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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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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雨水更充沛。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阿史那跃利醒过来。
“天气转凉了。”他难得到室外活动,看见待客的厅堂前为防雨水侵袭都拦上竹幕。“天山这时候该下雪了吧?”
处木昆跟在身后:“天山五月就下雪了。”
“是啊,关外风雪严寒,我们没有这么长的夏天。”阿史那跃利叹息。“贞罗祜,看到长安的秋雨,我竟然觉得像是到家。”
处木昆茫然不知如何作答。又听主人问:“有舆图吗?”
他急忙下去翻找,走过各个角落,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没有。”
“没关系。”阿史那跃利不似他气馁。“住在长安,不应该想太远的地方。”
他又觉困倦,昏昏沉沉睡去,不知多少日月。梦境光怪陆离,直到有一只手,轻拍他过热的面颊。
“阿史那,醒醒。”有人坚持不懈地唤他。“你睡了好长时间。”
“苏从循?”阿史那跃利自绵长的梦境中醒来,神思不清地喊出他的姓名。“你又来……做什么。”
微光自案几上散开,油灯中,苏从循神色坚毅。
“处木昆来找我,说你想看舆图。我把舆图带来了。”
阿史那跃利便清醒了。他吃惊不小:“你哪来的舆图。这不是行军机密吗?”
苏从循摇头,将阿史那跃利扶起来,替他系上披肩圆袍。
“行军机密,在军人眼中就不是机密。父亲出门宴酬,我只要在天明前还回去就行。”
阿史那跃利很不赞成:“你太莽撞了。贞罗祜也很莽撞,我要罚他。”
苏从循道:“你是个有情义的人,我不怕你图谋不轨。你很喜欢大唐,我也很喜欢你。”
他坐下来,将羊皮绘制的舆图缓缓展开,问:“为什么突然想看舆图?”
阿史那跃利被那广阔的疆域夺取目光。他痴痴看着,手指落在大唐腹心,一路摸索到右下连绵起伏的山峦。
“长安离草原十部太遥远了。”他道。“我想看看,若我魂断于此,该如何找到回家的路。”
苏从循身躯一震。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想家了?”他连声询问。“怎么突然就想到……这么不吉利的话?”
阿史那跃利道:“是人都难免一死。”
苏从循焦急反驳:“可是你才十几岁,都没有正式成人。你究竟有什么顾虑?有什么难处?为什么拖着病体,为什么觉得自己将死?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告诉我啊,到底有什么让你这么忌惮,不能说不来一起想办法解决?”
他越说越激动,戛然止住语气,悲伤难以言喻,令阿史那跃利也忍不住动容。考虑很久,终于将膝上地图松开,然后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如藤蔓般缠绕的乌黑色痕迹。
一圈一圈,不详又妖异。
苏从循头晕目眩。他觉得心都揪起来,颤抖声音问:“这是什么?”
阿史那跃利满脸歉意。
“这是诅咒。对不起,我骗了你,世上还是存在着古老的诅咒,和天地一样长久。”
苏从循抓住阿史那跃利的手臂,不让衣袖落回。
“这怎么会是诅咒?怎么可能有诅咒?”他大口地喘着气,仍觉如溺水中。“不……这是什么诅咒?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已经很久了,自记事起,这图文便在我身上。”阿史那跃利道。“它并不会直接使人生病,但教我必须信奉草原王业,不能受礼乐之化。我要到大唐来,束缚便应验。”
“世上没有诅咒,这是无稽之谈,你知道,你明知道。”苏从循声若哀求。“阿史那,这是纹身啊,乌梅染的,最普通不过的纹身……你把它洗掉,把它洗掉!洗掉了,你就能做唐人……”
阿史那跃利推开苏从循用力过度的五指,替他将掉落手背的眼泪抹去。
“洗不掉的,十一,即便洗掉,也会留疤。洗不掉的——我说过,这是诅咒,让我只能做突厥人的诅咒。”
苏从循泪流满面。
“为什么唯独是你?”他质问,却不知道问谁。“你的族兄弟,他们不都很快活吗?突厥人已经在长安生活了很多年,甚至比神尧皇帝建立大唐的时间还长。做东宫的护卫,禁军的统领,征战沙场的将军,享尽荣华,受人称赞,这不也该是你的前程吗?”
阿史那跃利摇头。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或许因为我是可汗的儿子。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我遭受了诅咒。”
“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好,你为什么不早说。”苏从循泪流不止,心神俱碎。“我去向圣人上奏,我求他放你回安西。是圣人教我来看你的,大唐的君主历来都很开明,我代替你去求他。”
“我没有体力回到安西了,只能留在长安。长安也很好,我很喜欢这里。”阿史那跃利轻声安慰。“你说得对,天可汗仁和宽厚,知我为归化入朝,将来还会允许我葬在文皇帝身边。这是我的荣幸,整个阿史那部都以此为骄傲。”
苏从循望着阿史那跃利,年轻的突厥王子已经看到他的结局,无力挽回。他终于流干了眼泪,直到星河将落,曙天欲明,听见自己空虚无力的声音:“如果你要葬在文皇帝身边,我只希望是很久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