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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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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从循照例去可汗王府上拜访,有时候是半月,有时候是一旬,有时候住上一晚再走,越来越难见到阿史那跃利清醒的时候。长安的天气也越来越像塞外,狂风卷叶,乱雪摧云,一日在家睡至半夜,他忽而心悸,满是冷汗地从床上跌下来,往外狂奔:
“今娘!今娘!什么声音?”
靠着廊柱养神的今娘立即迎上去,一把抱住苏从循。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与后背,安慰他突如其来的梦魇,道:“是突厥人那里传来的丧钟。”
——然后她就看见她的小主人神色悲戚,脸上盈盈闪闪,满是泪光。
圣人十分重视可汗幼子的夭亡,得到消息,连发三道制诏。第一道命妥善停灵,第二道命安抚众亲,第三道命追封草原十部王号,陪葬昭陵。苏从循随父亲去吊丧,乌头墙后的朱漆门房依旧热闹,往来人像第一次来庆宴的时候一样进进出出,像梁上随风摇曳的白色魂幡一样悲欢不同。他从那繁华的门头后看到了什么,是新立的武后欲弄政权,还是百年后的盛世必将逢乱?这些事,都还要很久很久才会发生,久到苏从循或许不在世上,此时此地,无从知晓。
但他总还知道一些事。他所生长的,是天下最繁盛的地方,有最圣明的君主,和最广阔的气象。他的时代无绝千古,从前的人、现在的人、以后的人,都会这么想,但即便是如此包容开放的大唐,也还是有一道门,将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困在其中。
葬事大毕,王府奴仆散去,归入其他居住长安的突厥人手中,只有处木昆向圣人请旨,恳求回乡。圣人本欲回绝,左右建议道:
“兴昔亡可汗的小儿子死在长安,只我们的使者过去不可信。让他的旧部随队,好证明我们从未亏待突厥子孙。”
圣人曰:“善”,命处木昆贞罗祜为西巡副使,至昆陵都护府报信,并赏许多金银。
出行那日天气不好,灰蒙蒙的,似有雨将下未下。处木昆打点完行囊,正要上路,看见有人一骑绝尘地从天边奔来,连声呼喊:“使君,处木昆使君……请留步。”
正是苏从循,身上还穿着千牛备身的衣服,想必从东宫匆匆赶来。他跳下马,将夹在腋下褶皱不堪的纸举到处木昆面前,道:“这个,你拿着……收好。”
处木昆收下生麻纸。他问:“这是什么?”
“是……《招魂》。”苏从循喘匀了气,撑起膝盖继续说。“等你回到昆陵,吹响这首曲子,他就算在半途迷路,也能回家。他想当唐人,他又是突厥人,他是因此而死的,可不管是什么人,总都要魂归故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