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兴昔亡可汗的幼子,阿史那跃利?我知道啊。”面对定省后单独留下来的三子,苏庆节垂眉回忆。“他是有点怪症,骑着骑着马睡着了摔下来,把我们一众去迎接的人都吓得不轻,连带圣人也知道这件事,叫他在家里休养。你说这一年多,他一直没复职,反而病得更严重?”
苏从循道:“儿子月前去可汗王府打马球认识阿史那王子,后面又应邀去过一次,没想他说话说到一半睡着,也和阿耶一样吓了一大跳。王府随从说,他从前还能每天清醒一会,现在连一刻钟也很难坚持,我想到阿耶从前和他打过交道,是不是该向谁说一声,让圣人知道,或者请医博士给他看看比较好……”
“不能简单定论,你这话很矛盾。”苏庆节责怪儿子鲁莽。“跃利王子代表兴昔亡可汗入朝归化,无论是身体还是官职,圣人都很看重他。怎么你说他病笃不愈,我却从来没听说任何消息,说上去,倒像是指责圣人失察了一样。”
父亲的疑问有理有据,苏从循答不上来。他张口结舌许久,搜肠刮肚,憋出一个原因:“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病。”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荒唐与不可置信。
“你说他,呃。”苏庆节回过神来。“不觉得自己有病?”
苏从循点点头。
“他自己说的,一切康健,就是容易困。原话。我觉得不妥,才向阿耶讨主意。”
苏庆节头疼了半边,一脸无奈。
“这突厥的小王子,不是开玩笑吗。西突厥才稳定下来,他代表兴昔亡可汗在朝,身份就等同于可汗,出点闪失,难说……唉。你考虑的也对,人是我奉命接进京的,你祖父也还在和突厥人打交道,以防万一,还是去问一问。”
如此约有二旬,苏从循见父亲遣人来找他。甫一入门,见父亲摇头叹息,道:“怪哉,怪哉。”
苏从循问:“阿耶,怎么了?”
苏庆节道:“我向圣人提及这件事,他知情,大内也有记录。但圣人不知跃利王子病情反复,此番又派内宫医馆前去问候,诊断的结果和去年一样——脉若悬丝,虚症,无大病。”
苏从循一知半解:“啊,虚症?什么病?”
“什么病?最玄乎的病。”苏庆节有些牙痒痒。“有病又没病,想治没得治。”
顿一顿,再叹气。
“世上怪病无数,圣人久患风疾不愈,对此倒是很能理解。他听说是你告诉我跃利王子的情况,给你指派了个差事。”
苏从循吓了一跳:“我?”
苏庆节道:“是的。跃利王子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你撞上这件事,我们又和可汗一家有些交情,巧得很。权且派你充当慰问大使,时不时地去给他送点关怀,顺便把病情报给我,好叫圣人及时知道变化。”
我怎么就当上慰问使了?还是圣人亲自点名的?这算不算间接和天子说上了话?苏从循仿佛身坠梦中,一时感觉极不真实。
苏庆节见他不说话,以为三子不愿,道:“圣人的指派不能怠慢,但你也不用去得太勤,每半月、一月一次足够。你现在年岁渐长,要逐渐学会稳重,且当它是第一个试练。”
苏从循道:“我……”
他并不排斥与阿史那跃利交好,处木昆也与他很合得来。有圣人旨意,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可汗王府打秋风?想到这里,心中不由自主地腾起一些欣喜,半天没想到合适的形容,干巴巴对父亲道:“我觉得挺好的。”
处木昆再次见到苏从循,又是激动、又是喜悦、又是羞涩不安。这样精彩的表情捏在一个壮硕汉子脸上,竟格外不显得违和。
“忽有大内使者到访,慰问王子病情。”处木昆问苏从循。“十一郎,这是你去说项的?”
“呃。”苏从循略有尴尬,不敢冒领父亲的功劳。“是我和家尊提了一句,父亲又去禁中说的。毕竟我们也算有交集嘛,希望你们别怪我多管闲事。”
处木昆连声道“不会”,又道:“王子待客至一半失态,也很不好意思。十一郎来得不是时候,他说要和你道歉的。”
言下之意是今天又没睡醒。苏从循对阿史那跃利混乱的作息已经有些习惯,很大度道:“没关系,什么时候他精神好了不迟。圣人其实指派了我一件事务,叫我不时来看看你们,一来给王子做个伴,以及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我说。”
又补充:“不管你嫌不嫌弃,以后我都要常常来叨扰。”
处木昆十分欢迎。主人不出门,他也只能拘在家中憋得慌。有人要来时常来拜访,他很期盼也很高兴。
正说着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苏从循侧目去看,见又是一个突厥男仆,叉手说些什么,处木昆便喜道:“王子醒了。十一郎,你和我去见他。”
说完风一样的往内宅行去,那意思是叫苏从循跟他走。苏从循没反应过来,直到处木昆即将消失在门口才迈开脚步小跑追上,委实因他的不拘小节吃了一惊——这样长驱直入主人卧室是可以的吗?
苏从循突然想到,城东南曲江池外围某条不太搭边的水渠旁有一家专卖鱼脍的“生鱼肆”,别的倒没什么特别,只不过会驾一只小船驶出水面,来客坐在舱中,厨子就在船头一边打鱼一边操刀,号称“曲江池活鱼现杀”。某年上汜出游的时候苏从循有幸体验过一次,和兄弟姊妹都觉新奇,眼下跟着处木昆在内宅狂奔,不知怎得又突然将这陈年记忆翻上来,和阿史那跃利见面实在很有这种“活鱼现杀”的感觉。
这条大鱼并不好抓。推开房门的处木昆一脸哀怨:“没赶上……十一郎,我对不住你。”
想见到阿史那跃利太需要一点天时地利人和。苏从循很谅解家奴的谎报军情,转而安慰处木昆:“我还和上次一样,在这里等等好了,没准王子又醒过来。圣人命我来,我也不能转一圈马上回去,总得呆上一会。”
正是春花半开半谢的时候,杏树残香未尽,石榴含苞欲放。日影游走,圆润无暇的花瓣一片片落,苏从循出神地计数,七百二十一,七百二十二……直到传来细微的突厥语,连猜带蒙地听懂。
“贞罗祜?”
一个半时辰,七百二十二片花。他等的人醒了。
贸然进入主人卧房很不好,佯装不闻也很不好。苏从循提高一点声音,支支吾吾说:“处木昆不在这里。我帮你去找他?”
寂静片刻。阿史那跃利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确定和犹豫,变回唐言:“苏十一郎?”
苏从循松一口气:“嗯,是我。”
正想着上哪去找处木昆,阿史那跃利披上常服,推门出来。他并没有疑惑苏从循为何出现在门口,反因自身潦草的打扮略感不自在,道:“你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吗?”
苏从循道:“我听处木昆说,你对上次的见面很抱歉。”
发觉话中歧义,忙不迭补充:“我不是为向你讨一个道歉来的,我只是说,我知道这件事。呃,顺便,我也没有站很久,是吃了午饭才过来的。”
阿史那便笑。他问苏从循:“十一郎,你是否有什么难处?”
苏从循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若非如此。”阿史那轻声叹喂。“你又为什么要在一个蕃人的家中流连。”
苏从循否认他的说法:“你住在大唐,是大唐百姓。这里不分你我,长安城中的人都是同胞。”
阿史那跃利看着苏从循。他的祖父是当朝圣人最倚重的名将苏定方,亲自俘获并押送作乱多年的阿史那贺鲁回京,名声贯彻草原;可他站在这里,却说“长安城里无论何人都是同胞”,神色坦诚得没有丝毫矫饰。阿史那跃利衷心感到敬佩,长舒一口气,道:“若我是父亲,也情愿归附大唐,为天可汗效忠。”
苏从循便想起来道:“我是奉了圣人金口之敕,时不时来探望你的。”
阿史那跃利了然:“这件事叫你难做吗?我在王府很好,你可以回去向圣人禀报,不必在此虚掷光阴。”
苏从循忙摇头:“没有,这不麻烦。”
心里的想法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直言道:“而且我觉得,能等你醒来说几句话,是件很欢喜的事情。”
阿史那跃利忍不住望着苏从循发笑,赞扬道:“你真是个好汉子。”
苏从循受之无愧地点头。耳旁忽有鼓点连绵如急雨,于是他从容的表情瞬息转为慌张,匆匆忙忙告别后转身跳起来往外跑,试图赶在坊门关闭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