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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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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湿润的丝帕贴上脸颊。苏从循抬头,见年长几岁的今娘含笑看着自己,目光又怜又爱。
“上哪野了,一大早闹腾腾出门。弄得满身灰。”
苏从循张手,任凭擦洗。他挽住今娘的胳膊:“今娘,你来坐。”
在床沿坐定,斟酌着道:“我今天犯糊涂,做了件很孟浪的事。”
今娘道:“难怪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冒犯了谁家小娘子?”
苏从循摇头:“没有,不过差不多。”
他道:“我今天在兴昔亡可汗府上跑球,不小心走到内宅,打搅了那位当家王子。”
“要死呀,你这猢狲。”今娘轻轻惊呼一声,伸手去掐苏从循的胳膊。“突厥人是不像咱们在意男女大防,但那也是内宅,怎么好不请自入?”
苏从循嘀咕道:“所以说一时糊涂。那位王子神龙不见首尾的,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今娘问:“你见着了?”
苏从循点头。
今娘掩嘴笑道:“还真让你见着了。长什么样?”
“挺好看的。”苏从循实话实话说。“像个……鲜卑人。”
“哎呦,像鲜卑人。”今娘笑声欢快,银铃一样清脆。“这年头突厥人竟然长得像鲜卑人,真是奇事!”
见她高兴,苏从循也露出一点笑意。然而下一瞬,就被变脸的侍婢一指弹上额头。
“你心思就这么浅薄!”今娘轻声呵斥,不痛不痒地,如同嗔怪。“这下到东宫去,见到储君仪容,还不得呆得走不动道!”
“我哪敢在东宫造次。”苏从循缴械投降。“真的真的,这次就是,听阿耶说多了,一时糊涂。”
今娘问:“你向人赔礼没有?”
“正是这件事。”苏从循愁眉。“他好像不介意我擅闯,不仅给我指路,还对我笑笑。走时我想赔歉的,但那会还有一刻钟就要落坊门,我怕回不来便径直走了。今娘,于情于理,我是不是还该登门正式道个歉?”
今娘思索片刻,肯定道:“你还是择日去一趟比较好,否则大人那里知道了过不去。”
苏从循豁然开朗。说得好,突厥人性情坦率,大概确实不介意这种事情,但若他父亲知道他擅闯人家内宅,八成会把他直接切了。
遂道:“择日不如撞日,我明儿就去。”
却吃了闭门羹。
门口家奴听来者报明身份,并不似昨日诚惶诚恐,只道“我家主人身体不适,今日未起,不便待客”。苏从循无法,又道“我与主人有私事相商,他知我是谁,烦请通融”。那门房终碍他身份不凡,踌躇片刻,将他请入厅中禀报,不多时见一面生的突厥人出来,胡须狂乱,包着裹头。
“在下处木昆贞罗祜,是王子近侍。主人沉疴未愈,无法起身待客,郎君勿怪,有要紧事可与在下说。”
他也有一双琉璃一般的眼睛。昆陵都护府下辖五咄陆旧地,其中正有一部姓“处木昆”,苏从循于是知道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出生贵族,八成与兴昔亡可汗关系匪浅,从而对这个旧故长官家的孙子也很尊敬。他很感谢处木昆的殷勤,但思及自己此行的目的,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昨天不小心闯了你家内宅,所以来道歉”这样的话,委婉道:“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不如见到主人家,才好解释原委。”
处木昆闻言,面露难色。他不疑来者心思,将情况道明:“不是不愿,通报一声不费功夫。王子自入京拜圣,一日比一日精神困倦,八分睡、二分醒,自昨晚入眠,现在还没醒来呢……”
苏从循暗瞥堂外日色。他来得不早,巳正三刻,既不打搅用饭,也无需主人留客,若说旁人还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那这位突厥王子就大有睡到日落的趋势。
嗜睡的毛病?苏从循回忆昨天撞见阿史那跃利,也是在廊下瞌睡,大概正是因为睡糊涂才没想起来计较他的过失。
向处木昆叉手一揖,辞别道:“既如此,改日再登门。”
改日实为次日,苏从循才欲出门,不幸被得到消息的母亲连人带马捉回。他前日闹得太过,纵马出门不小心踹翻半个马厩,养马的突厥奴找主母哭诉,于是苏从循只得灰溜溜跪坐堂下听母亲足足一个时辰的训诫,外加一道禁令——在入东宫千牛府当值前,不许出门,在家收心。
苏从循有苦难言,奈何差点领了鞭子,不敢造次,好容易熬到出门,被父亲领着直奔东宫。千牛备身事务不如他想得繁杂,多担仪仗之责,但到底初来乍到,又在禁庭之中,等从新环境中缓过神,已是春深花浓。
他想起自己的爽约,择了休息之日,匆匆出门。他又见到处木昆,时隔月余,壮汉剃过胡子,与先前不修边幅的模样大不相同,险些要叫人认不出,规规矩矩地行礼,满脸愧色:“主人依旧未醒,怠慢之处,多有赔罪。那日晚间我向主人禀报,他留了话叫我转达,言知是何事,请郎君毋需介怀。”
苏从循呆了呆,心想:阿史那跃利掐头去尾地免使他难堪,倒叫他不好意思。郑重地对处木昆道:“实不相瞒,我登门是因为之前误入内宅,打搅到家主人。他非但不怪,还这样为我考虑,若不当面与他道歉,实在太失礼。”
处木昆恍然,道:“难怪王子不曾和我提起细节。他知道苏郎心怀赤诚,一定很高兴的。”
苏从循问:“我什么时候拜访比较妥当?他醒着的时候,我再来。”
处木昆又犯了难,道:“这不好说,王子醒时没有定数,有时候睡三刻钟就醒,有时候得睡整整一天,半夜才喊人。苏郎真想见主人,挑有空的时候往王府拐几趟,什么时候王子醒着,我替你引荐……哎,这太草率了,郎君别怪我们不周到,可我也想不到好方法。”
苏从循忙道“不打紧”,又道“我今天没什么事,不如等一等再回去,没准便碰上主人愿意见我”,处木昆思索片刻允诺,命家奴奉上瓜果酒浆。苏父接应西突厥王族入长安,他们本也算得上熟悉,从“王子病症如何”一路说到“在长安适应与否”,等苏从循起身告辞时,处木昆已亲切地按行第称呼他,叫他“十一郎”。
平心而论,苏从循对突厥人好感不错。这得益于他的家世,但原因也很简单:无论是可汗王府的处木昆贞罗祜还是东宫右卫率史擒先,大多耿直坦率,符合他同样简单的武人心思。
再度拜访可汗王宅的时候,处木昆满脸喜色,热切地将苏从循引入内宅:“知晓十一郎在东宫千牛卫当差,十日一休。王子算准日期,正在堂中等你。”
苏从循受宠若惊,被处木昆拽得向前一跌,加快脚步跟上。他突然有些紧张,心如擂鼓跨入圆门,拨开伸到廊下的花树枝叶,便见到阿史那跃利身着常服,盘腿坐在矮几上,东倒西歪地——打瞌睡。
处木昆叹息:“又睡着了。”对苏从循道:“十一郎勿怪,王子一早等候,他很久没有清醒过这么长时间。”
说罢走到堂中去,扶着阿史那跃利的肩与他说话,费一番功夫才将人唤醒。阿史那跃利懵懵懂懂地抬头,看到苏从循后眼中雾气退去,从矮几上站起,慢慢朝他扯出一个笑。
“苏十一郎,好久不见。”
他眉目高深,睫毛短而密,像春时初生的野草。苏从循也道:“好久不见。”
又道:“先前误入王宅,拖至今日道歉,实在无礼。”
阿史那跃利道:“不要紧的,你太客气了,几次三番专程过来跑。十一郎的祖父与我王父有提携之恩,令尊亦在入长安时给予很多帮助,应当提前请你来坐坐。”
说罢引苏从循入坐,又盘腿回到矮几上,想必是并不习惯跪坐之姿。苏从循想一想,也学着他盘腿坐下,问:“听闻王子久病未愈,身体还好吗?”
“我很好。”阿史那跃利笑笑,神色温和。“一切康健,只不过容易困,总睡不醒。这件事解释起来麻烦,才命家奴如此误传,令十一郎担心,向你赔不是。”
苏从循打量阿史那跃利,见他气色如同常人,的确不似久病模样,道:“那倒是个奇症。请医师诊断过吗?长安还是有不少名医,家尊也认识几个,你父与我父既是旧交,不必客气。”
“睡觉的事情,延请名医也没用呢。”阿史那说着,取来桌上酒杯,替苏从循倒水喝。他使劲眨眨眼,好像是困了,才说几句话,借着动作提神:“没什么大碍,就是做事做一半容易睡……”
递到半空的手一松,盛满薄酒的杯盏直直往地面坠去。如银瓶乍破,酒浆飞舞,阿史那跃利晃一晃,未说完的话仿佛言出法随,应验了。
苏从循一惊,一步踏过破碎的杯盏,肩膀堪堪抵住阿史那跃利栽倒下来的额头。处木昆吓一声也扑上来,揽回阿史那跃利替苏从循拍去溅在身上的酒珠一叠声道歉,将熟睡的主人半拖半抱到一旁的胡床,垫下方枕让他斜倚着,动作娴熟流畅。
苏从循看得目瞪口呆。家奴扫去地上碎片,残留的酒液未干,一如他盘旋在心头不去的震撼。处木昆送客出门,依旧满脸歉疚地不住赔礼道歉,一路唉声叹气:“刚来长安的时候,好歹能清醒一个点呢。现在,说话、走路、吃饭……随时都可能睡着。”
苏从循不无担忧道:“是挺严重的。”忍不住想这位突厥王子深居内宅不出,果然还是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