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舞》霜里蛋

9、重回

　　“完了啦完了啦我不要回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活不是人干的玉帝你要帮我做主啊……”
　　玉帝乜斜着看着趴在他腿上哭天喊地的我，按了按太阳穴，幽怨地开口：“别吼了，本座求你了行不，呆会把王母喊出来本座今晚就没地方睡觉了。”
　　我泪眼汪汪地看他，往他的衣摆上蹭着鼻涕，高声道：“玉帝，这活小仙干不了了，玉帝另某高仙吧！”
　　玉帝白了我一眼，干脆地说：“不早说，行了行了你可以退下了。”
　　我诧异地盯他那张笑得别有深意的脸，不确定地问：“帝、帝座，你确定？”
　　玉帝不耐烦地摆了个骗你干什么的表情。
　　“那谁来替我？”
　　“本座还没想好呢，这事你别管了，回去睡觉去吧啊。”
　　我有种受欺骗的感觉，“但是，赵桓羽好不容易才信任了我，随便找个人，恐怕……”
　　玉帝不耐烦道：“我自有办法。”
　　“帝座！现在局势紧张，稍有不慎，赵桓羽……皇帝就没命了，赵氏江山，迟早要被那些臭老头夺走。而且赵桓羽性情古怪，心思难以琢磨，要求甚多，难以伺候，只怕不了解的人会捅什么篓子……而且，他身体不好，稍有不慎就很是麻烦……”
　　玉帝凭空摸出一把纸扇，啪的一下拍在我头顶。
　　“白龙，既然你这么担心他，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我做了有愧于他的事……”
　　“本座还头一回知道，原来你是如此优柔寡断的神仙。既然是这样，本座就不能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什……什么？！你开哪门子的世纪玩笑？本龙优柔寡断？你想看本龙绝决是不？本龙绝决给你看！”我夺过玉帝的纸扇，在他发出仙光的脑门上用力拍了一下。
　　玉帝捂着脑门委屈地看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你回来这半天，下面已经过了半年了，别再耽误了。”
　　天雷乍响，我懵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竟然忘了。
　　我回来这半天，钟雪麟消失已有半年了。
　　我一头扎进云中，听见背后玉帝轻飘飘地喊了声“好运……”
　　由于降落的冲力太大，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
　　“疼疼疼……脸，脸没毁容吧？”我往脸上一抹，手上又湿又黏的全是血。
　　啧，真是出师不利。
　　一双黑色官靴出现在面前，我抬起头，一穿着三品官服的黑脸中年人正端详着我。
　　慢着，他该不会知道我是钟雪麟吧？希望赵桓羽没有在通缉我，虽然可能性不大……
　　黑脸男人瞇着眼看了一会，有些不肯定地说：“你是……”
　　“这位大人，我们见过吗？看着有点眼熟啊……”
　　黑脸男正色道：“不要和考官套近乎，小心取消你的考试资格。你是林学仲吧？赶紧到座位上坐好，考试马上开始了。”
　　我懵懵懂懂地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混混沌沌地坐下，果不其然看见发下来的考卷上粗犷有力的熟悉字迹。
　　我呆坐在考卷面前，直到考试结束连题目都没有读完。
　　半年以后，我可以再次回到赵桓羽身边，但不能作为白龙，也不能作为钟雪麟，而是作为林学仲，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戴着虚假的笑容，说着虚假的恭维话，成为赵桓羽身边的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时隔一年，我再次坐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等待一切重新来过。
　　只是中间的故事，还清晰得像正在发生。

　　客栈是个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得到大量信息的地方。
　　半年前，王维仁携重兵造反，兵败如山倒，反兵在一天内率兵攻进了皇帝寝宫，部分中立大臣纷纷倒戈，逼宫势如破竹，赵桓羽似乎已经无计可施。但在最后关头，本应是王维仁的傀儡的八王爷赵桓夕突然率兵冲入重围，杀王维仁于措手不及之中，其余的叛党立即如同一盘散沙，在混乱之中被八王爷的骑兵肆意斩杀得一干二净。
　　王维仁造反发生在无射（九月），史称“无射事件”。
　　整个造反到平定的过程，和我猜的差不多，那天看到赵桓夕的反应时，就知道王维仁已经败了。
　　令我吃惊的是赵桓羽。
　　一直以来装出一副昏庸无能胆小怕事的绵羊模样，冷眼旁观着朋党勾结、臣子越轨，也是不发一言。一直忍到最后一刻，才把反臣一网打尽，肃清了整个朝廷。
　　从父辈处接来的烂摊子，只一举，就处理干净了。
　　到头来，我还是太不了解他。
　　房门被叩响了，我坐起身，贴上人皮面具，看着铜镜里平庸又陌生的脸。
　　啧啧啧，林学仲，名字平凡，人也平凡。
　　这就是你希望的吧，帝座。
　　“林举人，准备准备，该到殿试时间了。”
　　我踏上粗布靴子，打开门对客栈老板道了声谢。老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衣服，不敢置信地说：“我的好大人，您就穿成这样去面圣啊？这就是状元郎穿的衣服啊？不行不行，您哪，要是不嫌弃，我儿子还有几套好衣裳，您先穿着。”
　　我看看自己身上邋遢不整的服饰，确实穿成这样实在太不雅，反而容易被注意。

　　换了客店老板儿子的一套整洁衣服，我卑微地跪在赵桓羽脚下，正如一年前一样。
　　公公把花名册恭敬地递给赵桓羽，赵桓羽安静地浏览着白纸上的黑字，凝固的空气中，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寂寥得可怕。
　　“林学仲。”黯淡没有感情却又熟悉声音响起，我低着头响亮地答道：“小民在。”
　　赵桓羽倦倦地道：“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细细观察他那面具下的轮廓。
　　赵桓羽明显瘦了，颧骨突出了，锁骨也更明显了。无射事件之后，赵桓羽像变了一个人，好像要把之前的时间都赶回来一样，日夜批阅奏折，看样子连饭也没有好好吃。
　　他凝视了我一阵，淡淡地说：“‘上善若水’，你来解释一下这几个字。”
　　我顿了一顿。
　　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拘谨的赵桓羽还因为我不怀好意的调戏而生气，脸上浮起暖暖的颜色，很是可爱。
　　我挨了他一脚，笑说，皇上，老子曰，上善若水……
　　他还记得。
　　我拱了拱手，道：“回皇上，上善若水，意为生活最佳的境界，就是像水一样，无论多大的变故、灾难，也如同一块石头掉入水中，不声不响地化无了。小民认为，上善若水几字，表示的是‘遗忘’二字，只有把悲痛、忧伤一并遗忘，才能像水一样，不会受到伤害……”
　　赵桓羽默默地站着，许久没有动作。
　　“遗忘……朕又何尝不想……”
　　我咬住下唇，深深地埋头，不愿去看他的表情。
　　赵桓羽向我走来，用手抬起我的脸，温和地看着我道：“林学仲，朕很喜欢你的解释，做朕的太傅，为朕好好地讲一下《老子》吧。”
　　“小民……林学仲谢皇上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