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舞》霜里蛋

10、花酒

　　“皇上，皇上！” 我手持《老子》，俯身向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的赵桓羽轻声唤道。
　　没有反应。
　　这么不要命地工作，还要挤出时间来上课，这样身体不跨掉才怪呢。
　　我坐在石凳上，手撑着头晒着太阳发呆。
　　不远处便是那个故事开始的湖，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出片片圆形的亮光，透出午后的宁静。
　　如今叛党已被肃清，朝野上下勤劳苦作之风盛行，积极的政策和律例不断地被实施，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我的日子也平静无波，每日午后膳后便来到这里，不出一柱香时间，赵桓羽就会戴着疲累的表情来听课，每日讲一章《老子》。下课之后，他回他的御书房，我回我的临时府邸，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交集。
　　我竟有些贪恋这样平和的日子，每日能看见他的脸，偶尔在不经意之间，还能触碰到他的手指，这时我就会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一样窃喜。
　　不想去思考，那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嗯……龙……”赵桓羽含混地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皇上，您醒了。”我看着他迷茫的眼，柔和地说。
　　“嗯？……钟……啊，是林太傅，朕……睡着了么？真对不住，学生无礼了，太傅应把学生叫醒才是。”
　　我道：“皇上日理万机，难得休息，微臣实在不忍打扰皇上……”
　　赵桓羽轻笑一下，道：“林太傅，你很像朕的一个……熟人。”
　　我心理咯噔跳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桓羽道：“哪里像呢？朕也说不上，模样一点也不像，气质也不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别，但是就有这种感觉。在殿试上看见你的第一眼，朕就在想，难道是他又回来了么？”
　　我抬起眼，望进赵桓羽的眼中，道：“皇上，小臣是林学仲，除此之外，不什么也不是。”
　　赵桓羽静静地端详了我许久，我回望着他，直到他略显落寞地笑起来，道：“说得对，是朕多疑了。林太傅，为了表达歉意，朕请你喝酒吧。”
　　当赵桓羽说喝酒时，我想到了月下对酒，想到了红烛夜酒，想到了君臣把酒畅谈，但打死我也想不到尽是这样的酒。
　　胭脂香粉，红烟绿雾，环肥燕瘦，艳情花酒。
　　绿洲人家。
　　为什么，即使换了一幅面孔一个名字，却还是在故地重游，原地转圈。
　　“皇上，小臣不该……”
　　“嘘！什么皇上啊臣啊的，叫我赵二爷，听见没有，小林子。”
　　我愣了一下，最后叹出一口伤感的气，道：“是，赵二爷。”
　　赵桓羽朝老鸨招了招手，老鸨看着赵桓羽一身价格不菲的服饰，像看见一个活生生的金字似的朝这边冲来。
　　“这位大爷，新来的吧，想要什么样的姑娘？”
　　“把你这最值钱的压箱货带出来给爷看看。”赵桓羽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说着卑劣十足的话。
　　老鸨面有难色，“大爷，我们这红牌架子可大着呢，只做台面不伺候客人，何况她还是个雏儿……”
　　赵桓羽不耐烦地随手掏出几个闪亮亮的金元宝，掷在地上，道：“哦？还有如此有个性的姑娘，那本大爷我还非要见识见识了，”他托起老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邪邪的笑里有种危险的味道，“姐姐，今儿我呢，是带了朋友来的，不要让我失望哦。”
　　身边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不只是老鸨，连我也吃了一惊。
　　这赵桓羽，什么时候变得性情这么恶劣了？
　　老鸨顿了顿，捡起金子，强笑着说了声：“大爷您等会儿啊，小珠，带两位爷上天字间。”接着落荒而逃。
　　赵桓羽默默地喝着陈年的杜康酒，明明花几枚金元宝买下了红牌的初夜，却一点兴致都没有。
　　我有点尴尬地埋头喝着闷酒，纳闷道：这皇帝后宫空着这么多房子，不纳几个香嫩的妃子，跑这儿来喝这一次性的花酒做什么？
　　门被叩响了，门扉略开，一阵杏花的幽香隐隐飘来，凭我多年的采花经验，这用鼻子闻就知道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人未至，琵琶声响。
　　铮铮琴声，歇斯底里，如泣如诉，撕心裂肺。
　　一曲终了，赵桓羽却没有叫人进来的意思，我看这女子本就没有陪酒的意愿，如今又被这么冷待了，也挺可怜的，就擅自唤道：“姑娘请进。”
　　香衣轻摆，襟怀幽香，犹抱琵琶，粉面半遮。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女子跪倒在地上，微微抬头，精致的脸庞上犹见泪痕，她道：“小女子，天香。”
　　赵桓羽默默地猛饮闷酒，只向地上的女子瞥了一眼，就无甚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再次冷场……
　　天香伏在地上静静地抽泣起来，我使劲向赵桓羽使眼神，却没得到什么回应。
　　哎，我白龙，又怎么舍得如此美人受此种委屈？
　　我起身拉着天香的手臂扶她起来，坐在一边的藤木椅上，对她安慰地笑道：“国色天香，真是好名字，最适合你不过了。”
　　天香张着红肿的眼睛看我，眼泪像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哎，我就是看不得美人掉眼泪。
　　我轻柔地帮她拭去眼泪，对她绽放了一个能够使万物黯然失色的温暖笑容，当然，在这副面具下功力减半……
　　“不要哭了，一哭眼睛都肿了，来，笑一个。”
　　天香怔怔地看着我，像中了咒一样当真微笑起来。
　　我笑道：“你看，天香妹妹笑起来最好看了，以后有什么难过的事可以跟哥哥我说哦，不要自己偷偷地哭了。”
　　天香笑起来，突然抬起头看向我身后，笑容渐渐被恐惧取代。
　　我转过头，看见赵桓羽黑着脸俯视着我们。
　　“皇……赵二爷，您怎么脸色这么差，您看，都吓着天香妹妹了。”
　　赵桓羽犀利的眼凝视着我，一会儿阴沉地开口道：“小林子，过家家玩够了，开始干正事吧……”
　　我惊异地看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身后的天香又抽泣起来。
　　“赵二爷，这……有点太快了吧，再喝几杯酒吧，天香的琵琶很不错呢，让她给咱们弹几首……”
　　“朕……我说马上开始，这是命令，林学仲，你要抗旨么？”
　　我呆站了半晌，最后低下头退到一边。
　　赵桓羽阴着脸看着我，“你在干什么，快去啊。”
　　我诧异地看向他，什么？我？为什么？赵桓羽居然有视奸的爱好？
　　这、这完全说不通啊！
　　赵桓羽明明不喜欢来这种地方，一直表现得这么排斥，为什么……
　　莫非……
　　我想起来了。
　　这个场景是如此熟悉。
　　同样是三个人，有我，有他，还有陆皖柯。
　　只不过角色却是不同。
　　赵桓羽是在重演我的角色。
　　赵桓羽突然捂着头跌坐在椅子里，我马上上前紧张地问道：“赵二爷，你怎么了？难受么？”
　　赵桓羽捂着头，口中小声地念念有词：“我倒要看看，到底有什么这么好看……混蛋……”
　　我扶着他，轻声道：“皇上，您醉了，我们回去吧。”
　　赵桓羽甩开我，忿忿地大声说：“我不回去！回去那个地方还是只剩下我自己，还不如留在这个地方，还能想起多一些他的事情……”
　　我看着他痛苦的眼，突然只想忘掉一切，不顾一切，什么复仇，什么君臣，统统抛到脑后，只要把眼前这副身躯揉进身体里。
　　“林学仲……你快去啊，朕命令你……”赵桓羽胡乱地挥着手臂，打在我的胸膛上。
　　我抓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他带入我的怀里，紧紧地搂住，说道：“皇上，恕臣不能。”
　　赵桓羽拼命地挣扎起来，“林学仲，你抗旨不从，朕要治你的罪……”
　　我轻声说：“皇上，臣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臣不能对他不忠。”
　　赵桓羽抬起头看向我的脸，迷茫地说：“是……谁？”
　　我温柔地笑，一手在他的睡穴上点了一下，看着他缓缓闭上的眼，低声道：“当今圣上……”
　　接着，在他微张的唇上落下一吻。

　　次日午后，湖边。
　　赵桓羽一脸怪异表情，不时从《老子》后面抬起眼观察我。
　　我放下书，叹道：“皇上，您今天有些走神，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赵桓羽瞇着眼一脸危险的表情，“昨晚……到底怎么了？”
　　我耸耸肩，“也没怎么，万岁爷喝醉了，微臣把您抬回宫，就这样。”
　　赵桓羽一脸怀疑，“我……没干什么吧？”
　　我无辜地看他，“皇上说的是什么？”
　　赵桓羽憋了半天最终道：“没什么。”想了想又说：“我……昨晚怎么换的衣服？”
　　“……”我装作沉思，赵桓羽又问了一遍：“我昨晚怎么换的衣服？”
　　“微臣替皇上换的。皇上昨晚吐得全身都是，微臣怕叫人来传出去皇上去喝花酒不好听，就擅自……请皇上治罪。”
　　赵桓羽脸色阴了一下，又认命地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看样子他没有发现身上的吻痕，我暗自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