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舞》霜里蛋

7、同床

　　直到第二天的晌午赵桓羽才醒来。
　　“唔……太傅……？”赵桓羽倦倦地半睁眼，嗓音沙哑又慵懒。
　　我用手里的扇子在他的脑门敲了一下，“除了我还有谁？你这猪睡了一天一夜，我在这守了一天一夜，简直要了我的命，困死了，起开，让我睡一会再说……”说着，扳开他的身子就要往他的龙床上滚。
　　赵桓羽愣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槽，最终叹了一口气，动了动身子。
　　“钟太傅，这些伤口……”他捋起衣袖，看着手臂上抹过药膏的鞭痕，皱着眉问道。
　　“除了我还有谁啊小羽羽，要是被太后知道你被性虐待，我这把骨头大概连渣子都找不着了。”我幽怨地瞥他一眼，在他的床上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赵桓羽不敢置信地乜斜我一眼，张了张嘴又无言以对，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血色褪得彻彻底底，一双黑得瘆人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得我发毛。
　　“皇上，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金子来……”
　　赵桓羽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支支吾吾半天道：“钟雪麟，你……怎么上药的？”
　　我戏谑地挑起眉看他，在对上他眼睛的一瞬间得意地看到他转移了视线，惨白的唇被他咬得鲜红。
　　“哦，皇上说的是那个啊。皇上不用担心，微臣如此无微不至体贴细心，当然会认真仔细地把每一处伤口都好好检查过之后细心地上药了。这是微臣应该做的，微臣为了皇上，万死不辞啊。”这点倒是真的，特别是某些地方，我确实认认真真地检查过了，还不止一次。我肚子里乐得翻了天，果不其然发现赵桓羽脸色更难看了。
　　我叹一口气，痛心疾首地继续说道：“到底是哪个丧心病狂死不足惜的变态，竟然把皇上伤成这样，一点怜香惜玉的风度都没有……”
　　“钟雪麟你给我闭嘴！”一只枕头迎面甩在我脸上，正好遮住了我大大的笑容。
　　小羽羽看来气得够呛，连“朕”字都忘了说。
　　我拿开枕头，翻身下床，行了个礼，道：“皇上，容微臣再说一句话，皇上好好养伤，出门别忘了易容。微臣告退，微臣闭嘴。”
　　赵桓羽看我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慢！你过来。”
　　我向前一步。
　　“抬起头。”
　　我抬起头直视面前的君王，他端详着我的脸，轻轻皱起眉头。
　　“你昨天去哪了？”
　　“回皇上，微臣昨日一直在御花园寻找皇上，后来又到了如水潭才找到皇上……”
　　赵桓羽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手指抚上我的脸，点点冰凉，像初冬的雪花，仿佛马上要溶化成水珠。
　　他的手在我的左边脸颊上按了按，道：“这是怎么弄的？”
　　我摸上他碰过的地方，感觉到一道浅浅的凸痕。
　　是昨天陆皖柯的鞭子抽到的地方。
　　我垂下眼睑，道：“回皇上，大概是昨日在御花园被树枝划伤了，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赵桓夕无言地看了我一会，看得我背脊都开始冒冷汗了，才淡淡地说：“太傅工作繁忙，要小心身体。”
　　“是。谢皇上关心，微臣告退。”
　　回到府邸，果然看见一顶藏青色轿子停在门口，我整整衣衫，不急不慢地走了进去。
　　“钟雪麟，皇上状况如何？”陆皖柯倚在椅子上，拨着杯中的茶叶温和地问道。
　　“如果没有我，早死在湖里了。”
　　陆皖柯翘起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放下茶杯，弯弯的眼睛看向我，道：“钟兄保皇帝不死，可是有什么计划？”
　　我朗朗地笑，坐在陆皖柯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他刚放下的茶杯把玩起来。“赵桓羽还不能死。”
　　陆皖柯挑起眉毛看着我。
　　“小皖皖，你觉得王维仁除掉赵桓羽，把傀儡皇帝赵桓夕扶上皇位之后，兵权在手，上有唯命是从的皇帝，下有可玩弄于指掌之间的文武百官，还有留你我一条命的必要么？”
　　陆皖柯依旧是一副戏谑的表情，道：“那又如何？我意已决。为了将赵桓羽扯下皇座，我万死不辞。”
　　“如果有不用送死就可以完成大业的方法，陆兄不想听一下么？ ”
　　陆皖柯表情认真了些。
　　我暗自冷笑，“钟某近日听见一传闻，传闻道当年被杀害的皇子当中，除了赵桓夕，还有一人幸存。”
　　陆皖柯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又马上恢复了原样。
　　我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位皇子，令他当上皇帝，那我们手中也就握有一颗可以和王维仁对抗的棋子了。”
　　陆皖柯冥思一阵，道：“但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这位皇子……？”
　　我道：“传闻这位皇子化身为一名大臣，已潜入朝廷，我们在大臣中寻找，应该不难将其找出。”
　　陆皖柯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沉默了一阵，兀自站起来，道：“钟雪麟，那这就拜托你了。”
　　我轻笑两声，继续拨弄着茶叶，看着他走出府邸迈进轿子，我冷哼一声，一松手，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和茶叶溅在我的衣摆上，斑斑点点。
　　“交给我吧。”我轻声道。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确认清楚。

　　旧书摊。
　　“老先生，你来一下。”我朝摊口老头摆了摆手，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枚足重的银锭子，“我想找一本皇家秘史，要有关当今圣上的。”
　　老头掂了掂银锭子，四下张望了一下，凑在我面前低声道：“传记？家史？情史？要带图的？”
　　“传记传记。”我连忙摆手，生怕接下去还会听见更重口味的东西。
　　老头不怀好意地笑，“后生，这些事老朽见得多啦，来老朽这买平武帝画像的后生多了去了……你要是买一套老朽可以送你一幅……”
　　“……老先生，这可是大不敬……哎，算了，再拿一本情史……是带图的么？”

　　“啧啧啧，小羽羽原来你喜欢玩这种……”我晒着太阳躺在太师椅上翻着图册看得正欢。
　　一条黑影投在我的脸上。
　　“钟太傅，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大吃一惊，马上把手上的书扔向不远的池塘，一个不稳栽下了椅子。
　　“赵、赵桓羽！你怎么来别人家都不打声招呼……啊不，皇上，您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光临寒舍？！”
　　赵桓羽往池塘淡淡地看了一眼，优哉游哉地往我的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道：“怎么，朕堂堂一个皇帝，来臣子府上坐一坐也要先征求意见么？”
　　我向天白了一眼，“当然不是，臣万分荣幸……”
　　“钟雪麟，朕今天心情不好，你刚才看的书似乎很有趣，拿过来给朕看看。”赵桓羽皮笑肉不笑道。
　　我后背一紧，“回皇上，书不小心掉进池塘了，臣马上命人再买一本回来……”
　　“不用麻烦了，朕就要看那一本。”
　　就要看那一本才麻烦！赵桓羽这厮该不是在涮我吧？！
　　“皇上，书已经湿透了，已经不能看了……”
　　“太傅莫非是要朕亲自去捡？”
　　“……臣，明白了。”
　　我视死如归般行了个大礼，纵身跃入池塘。
　　赵桓羽一副玩意甚浓的表情，笑道：“太傅真是可靠，捡本书都要亲力亲为，你的下人真是好福气。”
　　我暗自咬牙切齿，不是要整我么，让你一次整个开心。
　　我猫着腰在根系发达的水池里捞了一个时辰，岸上赵桓羽也开始没耐性起来。
　　“钟雪麟，好不容易君臣单独相处，和朕说说话吧。”
　　“臣遵旨。”
　　“……”
　　“……”
　　赵桓羽无奈地叹一口气，道：“钟雪麟，你家人怎么样了？”
　　我没好气地应道：“臣不知。”这倒是实话。
　　“为什么要帮朕？”
　　“臣不知。”这也是实话。
　　“钟雪麟你……！”
　　量你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众叛亲离的可怜皇帝。
　　赵桓羽闭上眼，有些悻悻地说：“钟雪麟，如果你讨厌我，和别人一样离开我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继续手下的工作，讪笑道：“因为我是怜香惜玉的护花使者，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怎么舍得把你扔给那些老头子？”
　　赵桓羽沉默了一阵，轻笑出声，“如果是你的话，这的确有可能。”
　　我白他一眼，“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他有些讪讪的，“也是，要是我早一点了解的话……”
　　“啊？”
　　赵桓羽突然振作精神，笑道：“朕的问题问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赵桓羽道：“你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朕吗？皇帝的生活对一般人来说是很神秘的吧？”
　　说实话，我有点被这么反常的赵桓羽搞糊涂了，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微臣没有问题要闻皇上，但钟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赵桓羽。”
　　赵桓羽爽朗地笑，像宝石一样的乌黑瞳孔里有流光在闪动。
　　“赵桓羽，你真的把你的兄弟都杀害了么？”
　　赵桓羽的笑容僵硬了，眼中的光一瞬即逝。
　　“是。若不是有人走漏风声，赵桓夕也活不到今天。”
　　我脑袋有些烫得晕晕的，手指尖却冰凉。
　　“为什么？为了当皇帝连亲兄弟都不放过么？！”
　　赵桓羽倦倦地靠在椅背上，显得那么弱小、那么无助。
　　“曾经有人告诉我，皇帝可以拥有所有的东西。但是却不是这样的，我为了当上皇帝失去了所有，却连唯一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
　　我头晕得有些站不稳，“为什么……不能留他们一条生路……”
　　赵桓羽冷笑道：“你没有作为皇子生活过，怎么会知道，稍有仁慈就等于在自己身后放一把刀子？我要活下去，就只能这么做，我一定要活下去，要等到……”
　　他突然停住，淡淡地看向我，笑道：“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
　　赵桓羽的身影突然被拉得好远，声音好像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一手按住发胀的脑门，一手摸索着可扶的东西，努力地想说话，声音却远得不像从我得身体里发出的一样。
　　“赵桓羽……皇上，我……微臣有点倦了，休息一会再捞……”
　　赵桓羽从远处跑来，一直用急迫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应该说是我借用的名字，这么失态的赵桓羽我还是头一回见，无论是他被凌辱时，还是被群臣围攻时，都是高傲从容的。高高在上的君王赵桓羽，怎么会有这么不知所措的样子呢？
　　我想笑着对他说，皇上，微臣受宠若惊啊，但却瞬间坠入了黑暗。

　　我梦见多少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那个有着像水蜜桃一样鲜嫩脸蛋的小男孩，梦见我对他说，以后当皇帝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梦见他湿漉漉的大眼睛，和嘴唇在他脸上落下的柔软触觉……连唇上的温度都是如此真实……
　　接着我醒了。
　　唇上的温度……唇上的温度还在……
　　几缕如水青丝轻轻地落在我的脸上，淡淡的香味充斥鼻翼，唇上的感觉也是轻轻的，仿佛是害怕惊醒梦中人。
　　但我还是醒了！既然我醒了，就不能装还睡着！
　　除非我想装……
　　但唇舌却已经不自觉地迎合，那人感觉到我的异样，微微睁开眼，眼里是氤氲的水雾迷蒙。
　　演不下去了，赶紧自保。
　　“皇、皇上！皇上请自重！微臣、微臣罪该万死，微臣大不敬！微臣自行了断吧皇上！”
　　“嘘……闭嘴。”赵桓羽眼中情潮未褪，燥热的身体磨蹭着我的，脸向我靠过来。
　　我紧紧闭上嘴，赵桓羽吃了闭门羹，有些恼怒地道：“张嘴！”
　　“皇上万万不可啊这是要遭天谴的大罪啊太后娘娘知道了要怎么说呢皇上千万不可为享一时之欢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啊皇……唔！皇上……赵桓羽你你你住手！”
　　赵桓羽趁我滔滔不绝之际，双手转移阵地在我身上游走，我才发现我们早已是坦诚相对。
　　难道我的一世英明就要毁于一旦了么？！
　　“赵桓羽……你脱了我的衣服！？”
　　“废话，不脱衣服怎么做。”赵桓羽咬住我的肩头。
　　“但……为什……怎么……什么时候？”
　　“我跳进池塘里救你，衣服湿了要脱掉不是很正常的么。”
　　我扳着他的肩膀推开他，“你跳进池塘？你疯了？着凉怎么办？！”不对，这个不是重点。“但你也不用跟我躺在一块吧！话说你没有晕倒躺在床上干什么！”
　　赵桓羽笑得像个孩子，“你在关心我？”
　　“谁、谁关心你！你听话听点重点好不好！”
　　赵桓羽笑着凑上来，在我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接着用一双像布满星辰的闪亮笑眼看着我，一字一字道：“钟雪麟，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