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舞》霜里蛋

5、 托付

　　赵桓羽的身子轻飘飘的，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胸膛，但我却不由得把他搂得更紧。
　　“你弄疼我了。”
　　赵桓羽的声音悠悠地传来，透露着疲惫。
　　我越发圈紧了手臂，笑道：“皇上，看你这身骨头，外邦的人还以为我中原穷得连皇帝都吃不饱。”
　　赵桓羽幽幽的眼神望了我一眼，声音轻地像叹息，“当皇帝有什么好，八弟想当，我让给他就是了。”
　　我道：“当皇帝有什么不好，要什么有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
　　赵桓羽静默下来，轻轻推开我走到月光下，如洗的银辉洒在他发上和肩头，好像披上了一层星辰。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他突然仰起头笑了，说：“钟雪麟，不管你信不信，我什么都没有，想要的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信啊，为什么不信。”
　　“你在笑我么？”
　　“为什么？”
　　“笑我贪得无厌，笑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笑起来，走上去抱住他，“小羽，你真有自知之明。”
　　赵桓羽一把推开我，半嗔半怒地瞪我一眼，小声说了句“放肆”，踏着遍地的月辉回房去了，我大笑着跟上他。

　　次日，我还在府里床上睡回笼觉，总管卫福敲门进来告诉我有客人来了。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含糊地说：“不见……皇上来我也不见。”
　　卫福拍着膝盖苦着脸说：“老爷，不是皇上，是皇上的娘啊！”
　　我顿时醒了一半，“太后？她来做什么？”
　　莫不是我调戏她儿子的事情给她知道了吧……
　　我马上从床上翻身起来，套上衣服会客去了。
　　“不知太后大驾光临，让太后久等了，微臣该死。”
　　仪态端庄的女人端坐在客堂里，扑过粉的脸容光焕发，虽则年华已衰却风韵犹存。左右的侍女都被屏退了，屋内剩下我们两个人。
　　“钟太傅请起，你可知哀家今日为何而来？”
　　我忙道：“回太后，是皇上恩准微臣无需早朝的，太后明察啊……”
　　太后叹了一口气，“太傅，你知道哀家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大惊，果然瞒不住了么……
　　我虽然脸皮厚，但是这种风流韵事闹到家长那里去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破坏别人的家庭和睦可不是我的兴趣。
　　我连忙跪下，作悲痛状道：“太后，这都是微臣一人的错，和皇上无关，请太后不要为难皇上，皇上只是年少轻狂……”
　　太后的表情变得幽怨起来，扶着我的手臂把我拉起来，对我恳切地说：“太傅，哀家知道你为皇儿好，你不需要为皇儿开脱，哀家都知道的。”
　　“太后娘娘，微臣罪不可赦，微臣死不足惜，微臣……啥？”
　　太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握住我的手，声泪俱下道：“太傅，昨夜的事你也看见了，皇儿……我的孩子，他现在众叛亲离，已在覆灭边缘啊！太傅，这么多的臣子侯爵，我们母子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啊！”
　　毫无防范地被香喷喷的胭脂泪砸中，看着眼前姿色犹存的太后，我的嘴不经大脑思考就动了起来，“太后娘娘，请相信微臣，只要微臣尚且苟存贱命，就誓死护皇上于危难之中，绝不离皇上左右！”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我差点没忍住往墙上撞去。
　　我这条好色的神经终有一天要害我赔了我的龙命！
　　太后梨花带雨对我露出个惨不忍睹的笑容，郑重地握了握我的手，掩着面快速走了出去。
　　完了完了，算是把钟雪麟这条小命给交待了。
　　看昨夜的阵势，大概朝廷上七成以上的大臣已经投向王维仁阵营，另外至少还有一成的大臣是墙头草，还处于观望阶段。
　　而赵桓羽这边……看太后那幅着急的样子，大概还压根没开始拉人吧……就算有这个打算，又有谁会投靠昏庸无能大势已去的肉脚皇帝呢？
　　钟雪麟这厮，大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保皇党。
　　雪麟兄，某龙对不起你。但我至少让你留名青史了，虽然是以一昏君的无能太傅的身份。
　　正在我顾影自怜的时候，门外报道：“陆大人到——”
　　声音还没落下，陆皖柯那挂着千古不变温和笑容的脸已经出现在门口。
　　“钟雪麟，昨夜睡得如何？”
　　“一宿未眠，生怕一闭上眼睛就被哪里飞来的乱箭扎成马蜂窝。陆兄如何？”我抱了抱拳故作正经道。
　　“我也是一夜忧心如焚，通宵达旦，一下朝赶来确认你的死活，却竟遇上不速之客。”
　　我端起茶碗，拨了拨里面的茶叶，“你是说太后娘娘？她是来拉我入伙的。”
　　陆皖柯夺过茶碗毫不客气地抿了一小口，“你的意思是？”
　　我爽朗地笑下，“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才对，否则你就不会进来了。”
　　陆皖柯警戒的眼这才柔和了下来，“据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不会在这个时候犯傻。”
　　我笑起来，将碗中茶一饮而尽，惨然地想，小皖皖，你对我在好色方面的了解还太少了……

　　午膳过后，我坐在十年前来过的湖边瞇着眼乘凉，午后的风吹动慵懒的光影，像银币一样的光斑在地上摇曳。
　　风中带来淡淡的桃香味，萦绕在鼻翼，令我忆起那一个午后，同一个湖边，那个脸庞像桃子一样水嫩的孩子。
　　“小羽啊小羽，如果你没有杀他，我可能还会帮你呢……可惜了这么美的一张脸。”
　　明黄色的衣袖在身后轻轻翻动，跟随着风的节奏，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好像怕破坏了风的旋律。
　　“朕不需要你保护，母后的话，朕恩准你不听。”
　　我暗暗叹一口气，小孩子啊，死到临头了，还喜欢逞强。
　　“皇上！微臣罪该万死，破坏了皇上游湖雅兴……”
　　赵桓羽淡淡地看我一眼，继续说道：“朕也知道如今大势已去，江山易主只是时间问题，这个皇帝的宝座，朕倒是一点也不留恋，只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罢了，许是些孩童的幻想吧。”
　　说到后面，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皇帝定一定神，对我淡淡地笑了一下，道：“这次宫变，定然会有许多人因朕而死，但不知为何，朕希望你能活下去。”
　　笑容虽淡，却惊心动魄。
　　赵桓羽抽离视线，转过身便走。
　　我向前一步，抱手朗声道：“皇上，微臣想要保护皇上，不是因为太后的旨意，也不是皇上您能左右得了的。微臣想要保护皇上，只是因为微臣希望皇上平平安安地活着，仅此而已。”
　　我暗暗苦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看到赵桓羽惊讶地回过头，脸上慢慢绽放出笑容时，心里莫名地平静了。
　　一个谎言，我还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