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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九章 旧日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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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云的故事相当简单。
八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误入圈套,惨遭暗算”。
只是他们承受的,又岂止是一个“误”字,一个“惨”字便能形容的了的?
误入圈套的自然便是南下求医的六君子,只是,是谁设的圈套?又是谁能让六个身怀绝技的一流高手死的这样突然,这样凄惨?
故事里,六君子一路尚算顺利,他们借着柳飞楼之前辗转得到的一份破旧地图,走走停停,半猜半问,终于在离家的第三十三天黄昏踏上了一条荒草萋萋的小径。
找到小径时,六人相当振奋。
因为地图里,确实有这样一条小径,它掩藏在水草泥沙之下,掩藏在河床干涸之后。也就是说,除非在特别的干水季节,河水断流河床外露,否则任何人也找不到这条小径,任何人也无法通过它踏上那个神秘的所在。
在那里,他们又一次由衷的感慨了,也又一次的大笑了,因为他们确信他们找对了地方——除了孤山大师,谁能有这样的能力,谁又能有这样的巧思,将自己的王国掩盖在水下孤岛?
他们一个一个,争先恐后的,踏上了小径,他们都想做那神秘世界的第一个访客。
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踏上的,是怎样的一条不归路。
他们到了那里,便再也没有离开。
故事里,小岛相当安寂,并且,那并不是真正的水下之岛,它只是在漫长的水路和浮桥之后,为海水所环绕罢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踏上那块土地的一刹那,他们便沉默了。似乎那里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令他们敬畏,也令他们恐惧。
初时的兴奋如同海浪一般,霎时间消退的干干净净,明媚的阳光下,每个人都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剑柄。
而这块土地,也很快便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小岛其实并不大,地貌也简单,除了小岛正中央那片孤伶伶的,浓密的绿洲之外,整个小岛在烈日炎炎下一览无余,坦荡的令人心惊。
孤山大师必然是隐居在那片浓荫之中的。这是当时每个人的判断。
可是,直觉的,他们却有意无意地试图回避这片浓荫,那片沉默的浓荫那样静谧,仿佛隐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沉默与焦灼之中,又是柳飞楼,他闪身走出人群,淡淡的眸光映着夕阳,决然挥手:“天黑之前,我们进去。”
是的,天黑之前他们需要进去。因为谁也不知道天黑之后,这片坦荡的土地会出现什么,而隐藏在浓荫草木之中显然要比暴露在空荡伶仃之下要好的多!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他们找到了孤山大师,拿到了救命的良药,并且又在他的庇护之下顺利返程。
所以,柳飞楼的风神潆荡之中,众人又找到了勇气,于是,笑容重新回到这些铁血汉子的面孔上,众人推搡着,笑闹着,在柳飞楼的安排之下排成了一队,他们哼着轻快的曲子,借着热闹,向着夕阳,也向着希望,缓缓进发而去。
这一队人,万俟云走在第一个,柳飞楼断后。
他们走的很快,因为他们很急。
可是奇怪的是,以他们这样的脚程,那孤洲又明明在望,却是怎么走也走不到,怎么走也走不近。
有时他们明明是走进了的,可是瞪大双眼,却发现脚下还是冰凉白沙,身畔还是夜凉如水。
渐渐的,恐慌的情绪再一次蔓延,但是那恐慌是写在每个人心里的,不足向外人道,也不能向外人道。
因为,他们都是江湖上久已成名的人物,叱咤一方的英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所以,他们不能说自己胆怯,也不能承认自己的胆怯。
直到子夜时分,柳飞楼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东梁兄弟……东梁兄弟……你们有人看到东梁兄弟么?
方东梁,华山派新一代的领军人物,未来最有希望的掌门继任者,消失了。
谁也没有看到他,甚至没有人听到他的声响,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他们没有想到,有人会这样平白无故的失踪!失踪在他们中间!
可是,方东梁确实是消失了,无痕无迹,无声无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转向了柳飞楼,因为,他是这一队的灵魂,也因为,方东梁是走在他前面的。
可是,柳飞楼苦笑着,素来洒脱的面庞上也堆起了深深的疑惑:“不要问我……我不知道,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明明前一刻还在我前面,甚至还回过头来向我张望……可是忽然间他就不见了……”他似乎想尽量说的明白,又似乎想尽量说的简单,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恐惧胆怯,所以想了想又道:“我想,也许他是误中了猎人捕兽的机关,我们燃起一个打火折子,在附近找找看……”
大家不相信他的话,他们知道,方东梁走过的路,前面已经有五个人踩过了。可是偏偏他们又想去相信,于是,迅速的,几只火折子同时亮起,橘红色的火光,哔哔啵啵的燃烧声,擎着火折子的苍灰面庞……万俟云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他觉得,他们是走到了尽头。
那边厢,柳飞楼的声音仍然沉静安稳:“火折子不多,我们要省着点用,况且……火光太盛容易暴露身份……”。
他的最后一句话,隐隐约约的有一种蛊惑的味道,低沉,冷酷,几分绵,几分软,几分叹息,几分认命。众人听在耳里,莫名的,便知道方东梁是回不来了,也知道,自己是走不出去了……
果然,明亮的火光里,周围干净的一无所有,只有他们自己的一串脚印。
“我们继续走吧……”柳飞楼叹气,却仍然坚定。
剩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彼此对望着,终于还是咬紧牙关,又继续向不知名的前方走去!
第一天终于这样过去了,这一夜,他们仍然转着圈子,可是,当天空渐渐泛白,阳光开始照耀大地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忽然有了重生过一次的感觉。
于是,疲惫奔波了整整一夜的他们,在柳飞楼的建议下,很快进入了梦乡——开阔的小岛,依然郁郁葱葱的绿洲,阳光之下,昨夜的恐慌看起来可笑的如同一场噩梦!
可是,噩梦并没有结束,方东梁的失踪,只是一个开始。
故事至此,所有台上台下的人都是一副张口结舌的表情,他们愣愣地望着早已形销骨立,状如妖魔的万俟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秦次与付丹,悄悄的不见了踪影,而万俟云的目光纠结,死死地盯在了柳飞楼的脸上!
***5月15日更新***
第二日的夜里,莫名失踪的,是青城山的弟子,包国平。
包国平,青城俗家弟子,一手双魂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青城第一。
他失踪的那天夜里,是柳飞楼领队,万俟云断后,与第一日恰好相反。
那一天夜里,起了大雾,月光黯淡,所有人裹在这阴冷潮湿里,只影影绰绰看到前方有人影晃动。
柳飞楼心下不安,几乎每走一段路程,就扬声要大家自报姓名。
一切都很顺利,一路之上有问有答,没有一个人掉队,这样苦苦挨着,又到了日出时分!
然后,大雾消散,万俟云骇然发现,他的前面,并不是包国平!!!
万俟云的面前,一共是五个人——柳飞楼、孔放、单海虞、有苦道人、范拓,没有包国平!再没有任何人!!!
可是,他清楚的记得,一盏茶之前,将亮未亮的天光之中,包国平那低沉的嗓音淡淡响起,应声报数:“包国平”。
他也清楚的记得,他前面的人,始终是灰布衣褂,身材瘦小精干的包国平,何时,竟变成了身材高大的范拓???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能说什么,他知道自己面上的表情一定很骇人,因为所有剩下的人,包括柳飞楼,他们的面色全部变了,变得惨白,变得铁青……
然后,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了这一辈子都永难忘记的场景——
明媚阳光之下,他们看到自己的脚印胡乱交叠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横平竖直,铁划银钩。
原来,他们精疲力竭的走了一宿,竟只走出了这样一个归宿???
可是,大家已经不能移动脚步,他们的咽喉仿佛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不能呼吸,更不能言语!
紧接着,消失的是孔放。
再然后,是柳飞楼!
不同的是,万俟云看见了柳飞楼的尸身。
其实说那是他的尸身,倒不如说是一堆碎肉更恰当。
其中一小节碎肉上,混合着柳飞楼从不离身的,他师傅传给他的,崆峒派的掌门玺印。
碧玉蒙污,玺印却未碎。
他们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们放弃了去接近那座绿洲。
白天黑夜,他们枯坐在小岛中央唯一的那棵大树下,沉默着,等待着,他们现在所求的,便是安宁的离开,无忧无怖,仅此而已。
万俟云本身死于第五日。
那一夜,月色皎洁,白沙如雪,是小岛难得的好天气。
他呆呆坐在树下,忽然听见耳畔一阵喜乐飘飘,月色下,他看见了不远处以柳飞楼为首,他的身后,依次跟着孔放、包国平、方东梁,还有十几个面目模糊的人。
他们穿着大红色的衣衫,衣饰华美精良,他们每个人面上都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们随着锣鼓吹打之声翩翩而来,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月光黯淡,万俟云忽然狂吼一声——前一刻,他终于看清,他们面上的表情就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僵硬而冰冷,他们……恐怕早已不是活人!
极度的恐惧之下,他的长剑在空中狂乱挥舞,然后深深插入他的左胸之下!血沫翻涌,他发疯一般向远处跑去——没有风,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拦阻他,他们听到他一路狂笑扎进水底……
万里山庄庄主万俟云,自幼有严重的恐水之症……
……
万俟云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水中沉沉浮浮不知多久,全身的肌肉几乎要泡烂了却始终不敢上岸;他只知道暗夜里,不知道是鬼哭还是狼嚎,一声接着一声,日日凄厉,连响三日。
他认识那些声音,不管他们变成什么样都认识,因为他们曾经在一起风餐露宿三十三天,他们彼此的默契已经深入骨髓。
他知道他们已经遭了毒手,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他只知道,再睁开眼时,他站在这里——柳飞楼的对面。
“我死了吗?”他桀桀笑着,面容忽然塌陷,然后,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直挺挺的,倒在了,柳飞楼的面前,他望着他,再笑:“你说呢?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