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愿赌服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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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飞楼的面色一直很平静。
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打动他。
而站在他身后的段佶亭也忽然没有了动静。
空气里，远远传来付丹与秦次嘶哑的笑声：“萧公子，为了让死人开口，我们可是白白损失了二十年的功力，你的恩情，算是一笔勾销啦……”
萧言病不做声，那边的柳飞楼却忽然微笑了。
他慢慢的，慢慢的，走到了主席台的正中，然后，他站在台上睥睨环视，向着众人神色自若地自我介绍：“我姓柳，柳尽觞的柳，柳飞楼。”
众人愕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了这个。
崆峒柳飞楼，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是，柳尽觞的名字……
果然，柳飞楼仍然微笑着，轻轻道：“不错，正是‘血屠’柳尽觞。”
他的话含混不清，但是隐隐约约，众人都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可是，柳飞楼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弯腰捡起方才被萧言病打落在地的青红双剑，捧在手中细细地抚摩着，他的眼神在剑身上痴迷流连，话语出口也仍然温文尔雅：“算了，萧言病，让那些人下去吧，我柳飞楼愿赌服输，用不着他们一个一个站在我眼前……”
他此话一出，萧言病方是彻底地放下心来，他目光转动，仍然道：“金小姐还是留下吧……”，他的声音里，似有长长叹息。
金倩儿闻言，感激地抬头看他，两道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满脸，她慌忙用手背擦脸，可是她的眼泪止不住，越想擦掉反而越淌越多，柳飞楼却不看她，他只是抬起头，认真地凝视萧言病，然后淡淡苦笑：“知道我为什么会输么？”他这时才回头看她，眼里，竟是浓浓的不耐与厌恶：“因为你遇见了陆莳风，而我，碰见了她。”
金倩儿忽然不哭了，她洁白的贝齿狠狠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再不落泪——他不愿她哭，她便不哭！
到这一刻，她仍然听他的话！
柳飞楼跛着一条腿，慢慢躬身坐下，她想要过去搀扶，却被他狠狠甩开，他只是向萧言病笑：“在下对自己的故事很感兴趣，不如萧公子讲一讲？”
他这时已输的彻底，只是，他想知道，他没有做好的，到底是哪一环？
萧言病看着他，也慢慢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知道，现在是说清楚的时候了！也是该让众人明白的时候了！
他明亮的眸子映着漫天星光，格外晶亮璀璨：“其实，公子与其埋怨旁人，倒不如埋怨自己，当日，若非公子的一曲‘迷仙引曲’，言病不会心生警觉，也不会与陆姑娘相识。”他看着他，微微笑道：“言病与公子的第一面，其实是在四月初一，公子的功力精深，远远在金姑娘之上，当时，便是言病，也差点受了蛊惑……”
柳飞楼惊讶地望着他，未想到他连这一层亦揣度出来，不由哑声道：“不错，那一日，我奉师命前去参加萧公子你的婚礼，听说风儿也在，难免动了心……”，他叹气道：“自从十一岁离开圣堂山，我已经十六年没有见过她了，我走的时候，她还是不满两岁的胖娃娃……”
“不知公子所谓的动心，是对陆姑娘多一些，还是对‘幽冥剑法’多一些？”萧言病似笑非笑，这时的他，尖刻太过，一句一句全是嘲弄：“公子没想到见到的竟是金姑娘，也没想到金姑娘自小便对你怀着情愫……于是，你许她以终身，教给她‘迷仙引曲’，指示她为你卖命……”，一语至此，他不由向着台上台下众人解释道：“‘平凉佛剑’柳飞楼先生，不仅是‘血屠’柳尽觞的玄孙，亦是‘只手天王’陆焕然的徒弟，他自幼便投入崆峒派门下，是为了光复当年柳尽觞的霸业……”
其实这些，光是看看他手里的“赤奴”、“晴翠”剑，想想方才他情急之下施展而出的“幽冥剑法”，很多事已不难明白。
只是台上众人似乎已经知道了他这一番说辞，均是面无表情，台下众人听了他的话，却顿时乱糟糟地搅成了一锅粥，大家对柳飞楼一直心存好感，听了他的话，不知该信还是不信，只是抬头看柳飞楼面无表情，不由又有几分失望，甚至有人向台上高声喊了起来：“柳大侠，你倒是说句话呀，若是有人冤枉了你，我们替你分辨……”
柳飞楼凤眼淡淡，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手指又习惯性地覆上身旁长剑——长剑幽芒，一青一红，有一种奇异的夺人心魄的和谐之美，他笑了笑，终于回应道：“我柳家原本就该是这江湖上的领袖，飞楼不才，不能光复门楣，原本就不该再苟活人世……”
他这一番回话，让底下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却继续望着萧言病，漠然道：“公子继续吧！”
萧言病望了他一眼，心知他不知结果便不会死心，果然续道：“柳先生于是与段公子、金姑娘合谋，先是自盗了七派的镇派之宝，引起江湖之乱，接着，以段佶亭的名义，并金姑娘半生半熟的‘迷仙引曲’，一举灭了青城、峨眉、武当……”说到这里，他眉峰微起，面露不郁之色，向台上诸人肃容道：“门派久了，良莠不齐，何况对方苦心经营，早有渗透，这几仗，自然少不了内讧纷争，也少不了内奸作恶！若非这些，堂堂的名门大派，泱泱数千人，能够说灭派便灭派么？！”
他的语声越发严厉，神情也一并犀利起来，他的眼光锐利如鹰，逡巡在台下数千人面上，一时间，台上台下一片静默，每个人面上都火辣辣的疼，仿佛萧言病说的正是自己！
半晌，却是台上的玄明掌门长叹一声，率先自责：“沉疴宿疾，积重难返。江湖上平静了将近百年，是我们放松了……”
萧言病闻言，面上也是一松，顺着玄明大师的话题续道：“崆峒一战，柳先生出奇制胜，赢得漂亮。只是，崆峒派的精英弟子除木格以外全部殒命，可谓元气大伤，而被牵扯进来的青城、峨眉、武当三派弟子近四百人更是基本全军覆灭……相对来说，圣堂山倒是虽败犹荣，一百五十人死二十，伤三十五，可喜可贺啊……”
柳飞楼挑眉，唇上却有一抹冷酷笑意：“萧言病，你早就知道！可是这些人呢，他们有知道却故意不说的，也有根本什么就不知道的……你问问，他们都怀了什么心思？！这样蒙昧自私的江湖，岂非正需要这样一场痛痛快快的大浪淘沙？！”他为自己的理由说服，不由得，又挺直了脊背！
萧言病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敢问柳先生，你淘走的是什么？留下的又是什么？！趋炎于你的，胆小怕事的，便是该留下的吗？！”
他笑声微敛，又自顾自道：“崆峒一战，段佶亭被囚，金倩儿被拘，二人终于可以与先生常相见面。而先生你盛名如日中天，俨然成一方领袖。这一次，蒙先生以银月香和迷仙曲邀请，言病与先生明暗互换，倒终于可以沉下心来处理旧事……”
原来，他果然是将计就计！柳飞楼听了，不知该不该为自己的猜想准确欣慰。
“接下来，先生以‘烈焰公子’之名，要挟孤山大师合作，一手制造了死人无数的六月雪瘟疫，又与六君子同行，在将六人一一杀害之后，用所谓历尽千辛得来的解药活人……”萧言病顿了顿，面上嘲讽愈烈：“只是先生贪心太过，其间却犯了错误……”
他看着柳飞楼，又望望段佶亭：“言病不知先生与段兄如何商议，只是段兄武痴，又有逐鹿之心，言病原以为先生断其筋脉、废其武功是权宜之计，未想先生却激怒了段兄，为先生埋下祸根……”，话到这里，他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其二，我当时已跟先生说过，你处心积虑激发陆莳风身上的幽冥剑气，并试图据为己有，甚至不惜将她带在身边，只是，陆姑娘却比先生想象中更聪明，也更绝情……”——若非陆莳风装疯卖傻跟在柳飞楼身边，最终终于得到他‘烈焰丹’的配方，他们也不会那么顺利救下被他荼毒的“杀人团”，这些人数量庞杂，有柳飞楼安排在各门各派的眼线与内奸，也有他借机收罗残害的各派弟子，而最终，他们都将变作一具具癫狂燥乱，只知杀人的行尸走肉！
萧言病沉默了，他似乎有些累了，这时，他再也没有话要说了，柳飞楼的精神倒是很好，他想了想，忽然道：“萧公子果然好手段！借了在下‘烈焰公子’的名头，却将我部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精兵以及隐雷全部撤掉了！”他说这话时，目光陡然犀利，直直射在金倩儿面皮上，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若不是有人吃里扒外，飞楼今日绝不至输的如此轻易！”
金倩儿在他的目光中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她承认，是她对不起他！可是，她也知道，萧言病神通广大，柳飞楼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在最后关头与他们合作，却真真正正是为了保全他的一条性命！
柳飞楼环顾泰山上下，忽然又扯出一抹笑意：“萧言病，少林寺近百人为你齐颂《心经》来压制我的剑气，事已至此，一切早成定局，我佩服你！”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便是圣堂山，也不曾派出一人一马！”柳飞楼自嘲地苦笑，他从未想到，他的恩人，他的师傅——陆焕然——竟然真的那般势利无情，曾经的许诺与密谋，到最后，除了那崆峒山上那一百五十人，竟再也不见半分！其实他不知道，陆焕然不仅派了人马，而且，还有猎犬、飞羽，甚至还为他准备了两架投石机！只是，这些，却在半路为陆莳风所截，悉数破坏殆尽！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段佶亭的功劳！——这也就是，萧言病所等待的，西南方向的那最后一朵烟花！
萧言病仍然沉默，柳飞楼的笑声苦涩，他声音低沉，彷佛在对自己说话：“兵败如山倒，既然一切都早在你的预测之中，我无话可说，萧言病，我由得你来处置我！”
“我不会处置你。”萧言病的嗓音清淡，这时才道：“我答应了金姑娘，保你今生性命无忧。”他说这话时，却是面向着泰山上下近千人——他知道，柳飞楼杀人如麻，轻易饶他性命，难堵江湖悠悠众口——可是，若非金倩儿，他们这近千人，早已被柳飞楼埋下的火药炸的粉身碎骨！！！
果然，台下又骚动起来，台上，大慈大师口宣佛号，郑重起身：“传我法旨，我少林上下，今后不得为难柳飞楼先生！”
少林派已做了表率，其他的各门各派，眼见萧言病态度坚决，还能再说什么？毕竟，若非是他，自己怕是不知什么时候，便做了糊涂的亡魂呢！
江湖事难，江湖事亦简单，许多年后，许多人还记得，这一场飞雪中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萧言病的婚讯！
那时刻，萧言病立在这冰雪世界中，满身血污疲倦，却掩不住的欢喜决绝：“一年后的四月初八，希望各位赏脸，来喝我与陆莳风陆姑娘的一杯喜酒！”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 愿赌服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