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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七章 同欲者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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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言病的目光清澈,柳飞楼的目光幽暗。
隔着长剑的两端,二人无声对视。
空气凝滞,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半晌,却是柳飞楼率先垂眸,他微笑着,站起身来,仍是一派平静淡定,淡淡道:“我输了”。
似乎这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切磋而已。
全不在乎,他的左腿处,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奔涌。
萧言病看着他,也牵动了一下嘴角:“可惜还未彻底!”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甚至还有一丝懒洋洋的意味,除了对面的柳飞楼,其他人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柳飞楼的目光却陡然凌厉起来,他默然凝视着萧言病,面上的笑容越发虚晃,口中却只是象征性的哼了一声:“哦?”
萧言病薄唇轻抿,也不与他多说,他只是抬起头,向远方天际默默遥望。
泰山绝顶,视野开阔,极目而望,几里内的景色尽收眼底。
天色这时已经渐渐暗了,却并未全暗,风势、雪势都弱了,只有伶仃的几片雪花,还借着迷迷蒙蒙的残余的光亮,做最后的飞舞。
众人不知道他要看什么,只好一起沉默地守望。不多时,只见遥远的西南方向忽然腾空蹿起一只烟花,赤红的火花哔哔啵啵地炸开,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柳飞楼的眉眼处忽然不着痕迹地浮上一抹笑意,可是那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僵在了他的唇角——赤红的火花之后,又一朵明丽的烟火升起,幽蓝色的火花,闪闪烁烁,仿佛是谁唇边的冰冷嘲笑。
紧接着,西、南、北三个方向又不断有幽蓝的烟花升腾爆起,灿烂的烟火映着皎洁的月色,在皑皑白雪的点缀下,照耀的苍蓝的天空仿佛梦中的胜景,美丽的无法言说!柳飞楼的心脏却忽然攫紧,他霍然转身,面对着萧言病,轻轻道:“看来我低估了你,烈焰公子!”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可以的柔和调子,似乎并不想任何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可是呼啸的风声里,那一声“烈焰公子”,蓦然撞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一刹那,泰山绝顶上忽然安静下来,那是一种真正的安静,安静的仿佛不在人间,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绝顶高台上的二人,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烈焰公子”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
但是好端端的一个名门公子,如此遮掩行迹,避人耳目,本能的,他们便判定这个“烈焰公子”不是好来历!
萧言病依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的眼眸里,似乎只有漫山白雪,只有璀璨星空!
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又是半个时辰缓慢溜走,终于,在西南方向,升起了最后一朵烟花!
那一朵艳丽的烟花绽放,灿烂如圣堂山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而萧言病的唇边,终于也勾起一抹轻松的微笑!
他霍然转身,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翩跹出一道亮丽的弧线,他淡然向台下扬声吩咐:“点灯!看座!”
他的声音沉稳果断,他全身上下都是不怒自威的强硬风采,台下立刻有人“唔”了一声,依着他的吩咐快步离开。
不多时,十五对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着泰山上红彤彤的一片喜色。而方才退下台去的七大门派的各位掌门长老们又恢复了原位。
他们的身前,忽然有一队人分开人群,慢慢走了出来。
看到这些人,柳飞楼的瞳孔猛然收缩,萧言病的面色却越发冷硬。
来人一共八位。
打头是一位绿色袍子的姑娘,低眉顺眼,容色和缓,走过柳飞楼身边时,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停滞。
第二位,却是段佶亭,轻袍缓带,眸色平静。
第三位,却是一位泰山派的小弟子,穿着厚厚的棉袍,满面尘土肮脏,喃喃自语,状如疯癫。
第四位一出场,人群中立刻响成一片,更有不少他相熟的友人小声哭了起来!只因这个人,他正是数月前与柳飞楼一同南下求医,后来无辜身亡的六位君子之一——万里山庄的庄主,万俟云!
他们六位君子的墓碑,如今还矗立在洛阳城郊的一片开阔地上,供后人凭吊追思。
然而此刻的他,面色枯槁,身材枯萎,一双长手长脚缩在一件黑色而宽大、样式怪异的袍子中,拖拖拉拉地跟在人后,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又哪里有半点几个月前挥斥方遒,激昂南下的威风劲头?
他的身前身后,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着红衣,一着青衫,一路上神情虽凶恶,却是愤懑、惊惶之情交错,不知是什么来路?
不知怎的,这三人一出现,人群中立刻便感到一阵阴寒之气迎面扑来,这时虽然是三九寒天,却只是干冷,那阴湿之气却像是陡然而出,丝丝缕缕,直向人身体里钻一般!
因此,台下虽有万俟云的一干亲朋友众,见了这个架势,心中焦急惊奇,却无一人胆敢上前说话,纷纷避让后退!
那着青衫的高个子年轻人眼底里不禁泛起一丝恶意的神芒,嗤笑一声,却仍然继续走路。
最后两位,一位玄衣女子黑纱覆面,身姿窈窕;一位侏儒老人,满面憔悴忧思,神态间却又有睥睨傲岸;
此刻出场的八个人,众人有识得的,也有不认识的,只是这几个人出场的情形如此诡异,不知道萧言病到底意欲何为?
众人方才听见柳飞楼“烈焰公子”之语,心中对他有了堤防,这时都不禁有些暗自戒备。
萧言病也不理众人,只向那侏儒老者轻轻道:“孤山叔叔,可否向大家讲讲‘六月雪’之谜?”
原来,这侏儒老者竟然就是传闻中有通天彻地之能,解毒用毒天下无双的孤山大师!
孤山明显然完全未将众人的惊诧莫名放在眼中,他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徒弟,然后,他缓缓点头,慢慢道:“六月雪是一种毒药,不是瘟疫也不是天谴,它是我偶然配来的毒药。”
他的目光温柔而悲悯地停留在身旁一动不动的玄衣女子身上,淡淡道:“我的徒弟沧海,她发疯似的爱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在即将回家的某天夜里,莫名的消失了……沧海这个傻丫头,却在几天后收到了一份密信,密信里声称只要沧海肯合作,他们会还给她一个完完整整又温柔听话的爱人……他们甚至还带来了那年轻人一辈子也决不会脱身的信物!”孤山大师说着,却伸手将一尾剑穗抽出来交给萧言病,眼里不知怎么,竟带上了几分感慨:“沧海本来对他们的话将信将疑,看了这儿信物却立刻便信了,于是,我将‘六月雪’交给了他们……”
萧言病神情复杂地接过已经褪色的旧剑穗,轻轻抚摸着,慢慢道:“这个剑穗是我的,是我哥哥在临死前亲手编给我的,一穗双尾,他是想永远陪着我……”
众人不说话,心里的疑问却慢慢扩大,六月雪之毒既然是这侏儒老人亲自研制的,他自然能解,那么,萧言病,他如此珍惜的信物,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落到了旁人的手中呢?
他现在说出这些?是什么意思?
而柳飞楼呢?他得到解药是别有用心还是误打误撞?
萧言病慢慢收起手中的剑穗,却又扭头向两个年轻人吩咐道:“付兄、秦兄,请帮忙吧!”
左边那个高个子的青衫年轻人闻言,恶狠狠地瞪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脸孔一扬,扭过脸去不看他。
右边那个样貌黧黑,相貌丑怪的红衣年轻人却立刻伸出手肘碰了碰他,然后率先站出来,先向着萧言病揖了一礼,又向着台上七大门派的诸位掌门长老作了一个罗圈揖,用一口蹩脚的官话自我介绍道:“在下秦次。”又伸手一指身旁高个子的同伴笑道:“这位是付丹。”
那高个子年轻人依然不说话,神态间却终于松懈下来,听了他的介绍,也踢踢踏踏的拧身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二人这边坦然站好,那边台下众人忽然惊呼出声——小北湖秦次与沅陵付丹,分别是碧玉海的少主与长生门大弟子!而这两个门派,都是江湖上出名诡异出名神秘出名残忍的巫蛊毒术的大派!
江湖上对这两个门派,向来是只闻其影不见其人,能请到这二人,萧言病果然是好手段!
只是,他请这二人到这里,却是为了什么?
自古正邪不两立,他们,与萧言病,又是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再猜测下去,因为这一高一矮,一红一青二人,忽然以极快的身姿站在了万俟云的身旁!
然后,秦次出手如风,他凌空画符,猩红的月光下,他惨白的双手与他黝黑的面色诡异的和谐,而他惨白的手指嶙峋犹如枯骨,一把抓在万俟云的前胸之上!
众人惊呼!
甚至万俟云的侄子万俟万风嘶吼一声,长刀一抖就要冲上台来!
却听“砰”的一声,秦次依然在台上念念有词,而万俟万风却呆呆地跌坐原地,萧言病面色清冷,口气冷肃如寒冰:“这台上一切,自有言病担责。”
他说的这样平淡,他的神情却拒人千里之外,台上台下诸人,包括柳飞楼在内,慑于他此时威严凛冽,竟然都一声不吭,齐齐袖手观望。
那一边,付丹终于也冷笑一声,双手微收,却提了一面乌黑发红的小鼓出来,他手法变换,笑一声,那小鼓便响一声,他本人更是仿佛忽然来了兴致,在万俟云身边两尺左右的地方,边唱边跳,一时间,他的长发披垂,双眼幽暗,伴着他的怪异舞姿,竟让人朦胧间仿佛入了幽冥之境……
他的鼓声空旷诡异,带着丝丝邪肆之意,不一会儿,六六三十六声鼓声响毕,秦次与付丹二人也安静下来。
一时间,天地万物似乎都安静下来,凄凉的月光下,只有风声淅淅,雪珠儿沥沥,然后,久久呆滞的万俟云忽然仰天长啸,在月光下缓缓转过身来。
而另一边,段佶亭慢慢走到了柳飞楼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