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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三章 沧海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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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言病将要攻打崆峒山的消息,倏忽之间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先下手为强。
于是,武林纷扰,天下怒目,柳飞楼于泰山之巅秋风点将,百日之后,他将结千人而往圣堂深山——有确切消息说,萧言病此刻正携了他情妇的丈夫,躲在新婚夜掳走他妻子的“只手天王”陆焕然的七曜厅中,休养生息,蠢蠢待动。
这罔顾礼义廉耻,让孽情蒙蔽了心神的萧家败类!!!
所有人痛心疾首地齿冷。
这一日,阳光晴好,风烟明媚,又是难得的一个秋水长天。
无锡惠山深处的某处洞穴中,沧海公主悠悠然转醒,面上仍带着睡梦里常有的眉头深蹙,郁郁寡欢。
她一双美目迷蒙,四下里茫然看着,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样子。
夜明珠高悬,衬着她如玉的面色稍稍的青白,也衬着这洞中凄冷静寂,不由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惶恐。
不远处人影一闪,玄衣深服的公主面目一凝,一句“哥哥”卡在喉中,忽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进洞而来的,果然正是她的亲生哥哥——荣湀。
荣三少似乎刚刚跋山涉水而来,眉目间有憔悴的沧桑。他慢慢站定,一双眼恶狠狠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他的薄唇紧闭,面色青灰,眼色深处却如烈火熊熊燃烧,又如冰刀刺骨凛冽。
沧海公主也抬起头看他,她脸颊微侧,眼神半挑,活脱脱一副飞扬不羁满不在乎的形容,再不复幼年时单纯稚嫩的神形。
好半晌,二人都没有说话,似乎这一场相遇过于仓促偶然,让人几疑是梦。
隔着幽幽暗暗的纱帐轻幔,二人就这样互相对望着,有那么一刹那,时间似乎也静止,只有荣三少却在这长久的凝望中败下阵来,他垂下头,唇边似有若无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轻极,也重极。
那是他终于绝望的叹息,他的妹妹,那个白衣凝寒的少女,丢在哪里,不见了。
沧海公主却在他这一声叹息里重重的红了脸,她一向云淡风轻,气色优雅,这时却不禁面目变色,她重重冷哼一声,漠然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这样说着,纤细的手指飞快在面上一抹,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给她扯在手中,露出她原本一张鸡心般大小的脸来。
眉目如画,苍白瘦削,果然是那个荣家上下最宠爱的小妹妹——荣汾!
这荣汾却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荣三少既然能找到这里,很多事似乎已经没有了伪装和掩藏的必要,因此,她索性冷下一颗心肠,直认不讳。
她的反应似乎有些出乎荣湀的意料,他没想到她承认的爽利干脆,在他的直觉里,她应该还是躲在自己身后,那个不知轻重的小孩子才对,这样,也许他还才能原谅她吧?
可是,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是这样一个犀利聪敏的女人呢?他只觉口中发苦,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面的沧海公主,此刻的荣汾将她哥哥的表情尽收在眼里,唇角不由带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她随意打了个手势,懒懒道:“上门是客,哥哥坐吧。”
荣三少循着她的指示木然就座,好半天才听见耳畔一句幽幽叹息:“哥哥来这里做什么呢?家里的小汾儿不好么?”
听了她这句话,荣三少仿佛忽然回了魂,他霍然抬头,一双眼灼灼地刮在她的面皮上,刮的她生疼生疼:“你到底要怎么样?你知道你毁了多少人的性命?”
“我?”荣汾轻笑一声,缓缓坐正了身子,她的表情忽然无比怨怼刻毒,她提高了嗓音尖声叫道:“我要怎样?你们还问我要怎样?你们明明知道我要怎样,可是你们怎样对我???”
她一面尖叫,一面厉声指责,声声尖厉,仿佛在业火中挣扎的厉鬼:“先是大姐,然后是李若素,甚至是一个肮脏的鬼妖女……凭什么她们都可以嫁给他,偏偏就是我不行?”
她嚷着嚷着,忽然就安静下来,她安静地看着她哥哥,笑容仿佛白梅花凝香绽放,清雅幽绝,惑人心脾:“所以,我自己的事情,只好自己来办。”
她这样笑着的时候,沉默稳重,荣三少忽然脑中一热,冷冰冰道:“你自己去办?所以大姐就该进宫?所以李若素就该坠崖?所以陆莳风就该行尸走肉一般跟在柳飞楼的身旁?”他冷笑一声,眼里已没有半分温度:“汾儿,旁人的事哥哥可以不管,可是,你送大姐入宫的时候,你心里难道没有半分愧疚吗?”
提到他们早逝的大姐懿嘉柔淑皇贵妃荣湘,荣汾的神气一时仿佛有点悲伤,她的一双眸子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终于,她轻轻抿嘴,漠然道:“这是她自己求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她是听了病哥哥要成亲的消息才病倒的,这又怎么能怨得了我?”
荣三少惊愕地望着她,仿佛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个妹妹,这样一个冷血自私的妹妹!
半晌,他终于自震惊痛悔中解脱出来,向着他妹妹淡淡道:“我到这里来,是来取他的剑穗子。”
荣汾偏头看他,眼神里不知怎的竟带了一丝同情,她咯咯娇笑,向他哥哥眨眼:“哥哥真是奇怪,咱们谁不知道那剑穗子是去病大哥哥留给他的,万死也拿不走的东西,怎么会在我这儿?”
荣湀这时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想了想,强自压住内心的满腔怒火,跟他妹妹细细地讲道理:“汾儿,你知道这只剑穗的重要对吧?所以,剑穗不在,他的心里不安,大家的心里也不安,对不对?”
“哥哥你要做什么?!”荣汾忽然抬起头,她倔强地望着他,忽然问:“哥哥知道他在哪儿吗?哥哥知道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吗?”
“我……”荣三少一时语塞,其实他并非不知道萧言病在哪里,他很清楚他现在的境况,一丝一毫都清楚,可是,面对着自己陌生如此的妹妹,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荣汾却会错了意,她雪白的面孔上霎时写满大大的骄傲,她站起身俯视着她哥哥,那神情迂尊屈贵仿佛是救世的女神:“你不知道!可是我,我却救了他!是我救了他呢,哥哥!”说到这里,她苍白的面孔上竟然洇出一道淡淡的粉红,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羞涩?
“所以……”荣湀冷冷地望着她,一点不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兴奋所感染,他也顺势站起了身子,冷冷道:“所以,你罔顾江湖数千人的性命,去跟魔鬼做交易?”
荣汾吃惊地望着他,忽然抿嘴一笑,轻轻道:“哥哥知道的真多啊……”,然后她的笑意越发张扬:“这些血债,是替萧言病欠下的,他这一辈子,都该牢牢记住这点!”
“荣汾!”荣三少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怒喝出声,一掌掴在他妹妹的脸颊上,他的手顺势扼在她的脖颈上,他渐渐发力,竟似要将她生生掐死!
荣汾给他掐的呼吸不畅意识混乱,她本能地双手乱抓,无意识地想要掰开她哥哥的手,可是荣湀已让满心的震怒气的失去了理智,他双目圆睁,满脸都是涔涔的汗水大滴滚落,他的神情仿佛修罗重生狰狞可怖,他手上的劲道却是越来越大,完全已不由自己控制!
“住手!”就在这当口,荣湀只觉手腕上一麻,忽然间卸去了全身的力道——一个老者青灰的身影眨眼已经到了眼前。
老者身材挺直,大头矮身,却正是沧海公主的侏儒师傅!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了自己亲妹子的命吗?”侏儒老者一双突眼外翻,满面皆是严厉训诫!
荣三少看着来人收紧了拳头不说话,眼神中戾气不减,含而不发。
不错,正是眼前这侏儒,是他为了顾全他妹妹的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想法,便将“六月丸”交给了旁人,所以,才会有祸延四月之久的“六月雪”之疫!
不错,六月雪本就是一场瘟疫,而这场瘟疫的始作俑者,正是将六月丸交给烈焰公子的这位侏儒老人。
为的,就是荣汾所谓的“萧言病的性命”,那剑穗子,不过就是双方结盟的证物。
而这老人,他不是别人,正是柳飞楼等七人穷尽心力所寻找的——孤山大师!
荣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他注视着这老人,半晌,却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明叔……”
侏儒老人孤山大师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荣三少形容尴尬,心中怒火未消,却再不敢造次,这孤山大师自少年时代便一直客居荣府,算起来他的父亲孤山寒便是他祖父荣鏦的忘年好友,当年孤山寒夫妇新罗遇险,正是他三叔公荣镞出使新罗之时,这才保全了当时尚是黄毛乳儿的孤山大师的一条性命,自此之后,孤山明便在崤山荣家长大,更是他父亲的知交好友,一直到后来他二哥荣泽出生后不久,他才不知为了什么由头改去投了毒王门下,随后虽然不长相往来,但是每隔两三年他却总是要回来看看的,而荣家也一直将他看做是家里的一份子。
却说这孤山明倒是真心心疼荣汾,这时早已将小妮子的脉象切了又切,才又回身向荣湀冷声道:“你来这里未必是兴师问罪这么简单,必是萧言病那小子又托了你什么事项,才想起你亲妹子的吧?”
荣三少给他一语说中了心事,面上更是讪讪,他哼了一声,却换了话题道:“明叔爱护汾儿,却用错了方法,如今看着她这么糊涂下去,明叔不心疼么?”
“心疼?”孤山明又是一声冷笑,幽然道:“我只知道,有些事你若是不去争取,一辈子都不能甘心!一辈子都在后悔与斯罔中煎熬反复,尤其是你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与旁人两情缱绻的时候,那滋味,不如一刀死了痛快!”
荣三少心中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孤山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见这一向神情木讷端肃的明叔此刻双眼血红,声音嘶哑,显是入魔甚深,再看他妹妹荣汾,唇角半弯,也是一副似笑非笑,深以为然的神态!
“明叔!”荣湀这时才仿佛明白为何妹妹会沉湎执迷如此,原来,她这倭人师傅果然是师傅,只是,却半点没教给她君子丈夫之心!
荣湀强忍着不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他知道以如今荣汾的所思所想,怕是一时半刻再也改变不了的,却又怕她跟着她这师傅惹出更大的祸事来,他想了又想,只得向他妹妹直接道:“哥哥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哥哥回家?”
“自然愿意的。”荣汾长叹一声,看了她师傅一眼,慢慢道:“哥哥既然找到了这里,我还留下有什么用呢?汾儿虽然不孝,却不愿害了荣家的名头!”
荣三少直直地看着他妹妹,半晌,终于重重点头,缓缓道:“如此,甚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便要当先带路,荣汾却忽然又道:“哥哥,你不要剑穗子了么?你告诉我,病哥哥他到底在哪儿?”
荣三少回头,定定看她,只见她眸光闪动,依然有希冀和憧憬的星芒,一如她幼时每每提到他时那样。
他们本已猜到了他的来意,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汾儿……”他唤了一声,慢慢应道:“哥哥不知你如今如何想法,但是……二哥那边……你若是肯帮忙……”不知怎的,他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原本简单的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荣汾静静地看他,终于又听他道:“哥哥希望你能去见一见那位烈焰公子。”
“哦?”荣汾忽然笑了一下,她眼波流转,看向的却是洞中某处不知名的方向:“病哥哥不是就在迷仙阁吗?怎么倒要汾儿去探虚实?”
“二哥在哪儿我不知道。”荣湀迅速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只知道,迷仙阁,正在鸡公山上。”
“鸡公山?”荣汾秀眉轻蹙,茫然地看着她师傅,轻轻道:“好吧,我知道了,不管这一趟是何结果,他肯让我跑这一趟,我便甘愿……”她神情幽怨,这时又看了她师傅一眼,向她哥哥道:“哥哥,我还有件事要向师傅说明……”
荣湀迟疑,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枪,只管盯着她,脚下却不曾移动半分。
“哥哥,什么时候,你防我竟然防的如此紧了?”荣汾凄然一笑,咬唇道:“我为了他这样,也许真的不值得……”
荣三少看着她因长期穴居而日益苍白透明的面孔,想起她幼时绵软甜蜜的形状,心下一软,当先大步出洞,他的声音自洞外飘来,隐隐尚有几分警示:“汾儿,沧海公主属下三十六人,也尽快散了吧!”
荣汾直愣愣地望着她哥哥的背影,忽的勾起一抹冷笑:“师傅,我走之后,你去将李若素放了吧。”
“汾儿……”孤山明性情固执,却猜不透她还要做什么?
“我听说李若素的三叔叔死了……她便是回去了,她跟病哥哥之间也只有仇没有亲了……我得不到的,不如大家都陪着我一起难受好了……生不如死,多好……”她的眼睛微微闭着,仿佛真在享受什么,她的语声平静飘忽,回响在这冷寂的洞中,这一刻,“沧海修罗”几个字,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