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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二章 惆怅孤山 ...

  •   孤山大师其人,并不是一个和尚。
      大师二字,其实是一个尊称,因为对于这位尊者,大家实在不知该怎样描述,该怎样称呼。孤山二字,实实在在只是个神秘的传奇,大师二字,或许更是对于那段传奇的尊重。
      江湖传言之中,孤山大师本名叫做孤山明,他的父亲孤山寒是随扶桑国遣唐使一起西渡求学的武人,而且据说还是倭人当中最赫赫有名的忍术大宗甲贺流的高手!至于他的母亲,传说很多,有的说是当年大唐王室某个亲王的县主,也有的说是某个郡王的孺人,因为爱恋他父亲的才华而背叛亲族,与之私奔,总之,最后这对夫妇仓促东逃,他们在登州入海之后,不久便不知所踪,音信全无。
      传闻他们适逢新罗与百济之战,在助新罗王一统江山之后,莫名冤死。
      而当时小小年纪的孤山明是如何存活如何成长却就此成迷,江湖众人只知道他后来重返中原,一身东瀛忍术出神入化势无可挡,就在众人都等待着他惊涛拍岸笑傲群雄的一刻时,他却偏偏默默无闻地拜师在他父亲经年好友毒王门下,一生繁华隐尽,死生淡定。
      这样一个人,生或者死似乎都是一个名词,从来无意。

      只是,此时若有人能解救众生,怕是非身为毒王唯一传人的孤山大师莫属!
      只是这位孤山大师性格孤僻,从未与人相交,东瀛忍术六技之一便是易容之术,因此,江湖之中,甚至从未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
      所以,找到他,并请他出手,何其困难!

      绝望蔓延,泪碎山河,柳飞楼在遥远的崆峒山慢慢抬头——他不得不再一次自他安静的崆峒山中出来,奔波在江河湖海,寻找前人的足迹,为民请命。
      这一次,仍是他救民于水火。他轻轻地笑。

      三个月之后,柳飞楼果然寻到了孤山大师。
      三个月之后,柳飞楼将孤山大师亲写的秘方传遍江湖,“六月雪”之毒立解——原来,果然如柳公子所言,那不是瘟疫,而是中毒!
      一切都在好转,笑容又慢慢回到人间。
      人们似乎忘记了,下毒之人此刻在哪儿?他为了什么目的才会有这样大的手笔?他们怎样还能避免再有这样的祸事?
      他们更感兴趣的,好像是孤山明这个人,他们不断猜测不断私语,他们好奇的目光直直刺入柳飞楼心中,他们想知道,这位大师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究竟隐居在何方?他们还想知道,这位大师如何便给出了解药秘方?柳飞楼等人,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但是,满腹疑问憋在胸中,他们不愿意也不能在此时此刻提起。
      因为,柳飞楼出事了。
      对于所有人而言,“平凉佛剑”柳飞楼才是心之所系,没有他,便没有今日安稳静好的一切。
      少林因一场瘟疫损伤惨重,青城、峨眉、武当因一场段佶亭之祸亦是元气大伤,其他大大小小的中原门派,或多或少都受了“六月雪”之累,而今的江湖,只有地处西陲的崆峒派在“平凉佛剑”柳飞楼的一力支撑之下,尚有几分名门大派的抑抑威仪!
      而今,柳飞楼,俨然便是整个武林的希望,也是整个江湖的精神领袖!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位英雄,他在归来时,一身的衣衫褴褛,浑身的伤痕累累,他裹在破絮一般的深衣里,唯有一双眼清澈温和如故。
      是的,为了这“六月雪”,为了那孤僻的孤山大师,谁也不知道他受了怎样的磨难和伤痛,大家只知道,与他同去的其他六人,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倒在崆峒山门之前。

      金秋九月,是崆峒山最好的季节。
      天空高远,一碧如洗,再没有比这更清澈的阳光,也没有比这更缥缈的白云,和风吹动,红叶满山,层林尽染。金灿灿的银杏树叶还有红艳艳的黄栌树叶,沙沙地在清风中摇曳生姿,像是奏一曲金色时光的田间小曲,竹椅摇动,柳飞楼的笑容温和而神秘。
      他的身边,陆莳风裹在一袭厚重的风帽大氅中,伸手去捉面前的阳光,她的笑容悠然,纯真仿如初生。
      是的,她的痴病越发严重,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柳飞楼叹气,不期然的,便摸到了怀中一只竹笛。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于又把笛子放回了原处——这笛子,也许就快要用不到了。

      “给你!”陆莳风忽然跳过来,回身将手中一把树叶交到他手中,笑容前所未有的明艳娇俏:“我们来拔根儿吧!”
      “拔根儿?”柳飞楼茫然地重复,却见对面的女子不由分说,将一片叶子交到他手里拿好,又从自己满当当的树叶子中仔细挑选了一片,笑嘻嘻地解释:“我们拔根儿,喏,就是这样,把我们两个的根儿缠在一块儿,谁先断谁便输了……”她说着,忽的一使力气,“啪”的一声,柳飞楼手中的树根儿应声而断,少女的笑容却瞬间点亮,她的眼眸亮闪闪地犹如星光:“哈哈,我赢了呢,师兄……”
      柳飞楼尚未扬起的唇角瞬间垮塌,他的眉头死死纠结,看起来就像解不开的绳索,忽然,他轻轻地靠近她,他的手掌在她柔滑秀发里穿梭抚摸,他轻轻地问她:“风儿,想不想见他?”

      ——————————————

      这句话说完,他立刻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的他不想去看她。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回答,想或者不想。他只知道,不管是想还是不想,这个人,一定不会是他。
      柳飞楼深深地吸了口气,秋雾迷蒙,浮云遮眼,他忽然有些看不清楚。
      朦胧之中,竟然有花香并笛声而来,花香凛冽,笛声呜咽,雾霭之中弱质纤纤的少女身影在丛林中一闪而没。
      柳飞楼眼光之中光芒陡盛,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下摆弄树叶子的陆莳风,略加思索,终于也随着那少女的身姿一并不见。

      马鬃山顶,陆莳风孤零零的,山风鼓荡着她单薄的小袖紫衣,仿佛她随时即将羽化而去。
      她将手中的树叶子又揉又捏,一堆堆折腾的全不像样子,这样玩儿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无趣的很,遂抬起头来东张西望,这时,她才发现,身旁的竹摇椅空荡荡地摇晃着,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陆莳风晃晃荡荡地直起身子,笑嘻嘻地向门里走,崆峒山的山道她走了几十回了,虽然每次都有柳飞楼带着,但总算是也认得路了。
      一路上没有遇见几个人,便是偶尔遇见了,也多是行色匆匆的,对她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她知道,他们都是奉了柳飞楼的法旨,才会对她这样客气。
      她这样想着,面上依然挂着傻乎乎的笑意,这时,一个蓝衣的小道士慢慢地从不远处蹭过来,近了,忽然狠命地踹了她一脚,又飞快地跑走了,可怜这昔日狠辣凌厉的妖女立刻“扑通”一声向后跌坐在地,面上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傻样子。
      不远处的丛林里,忽然响起一阵嘻嘻哈哈的窃笑声,想是大家都很满意小道士的英勇行为。
      蓝衣的小道士受了鼓舞,胆气越发壮了一些,这时不由又从那草林子里跳出来,这一次,他竟然是摇头晃脑慢慢踱过来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妖女,眼眸里闪烁着一丝残忍的讥笑:“妖女,我要恭喜你啦!”
      陆莳风不知刚才给他一脚踢中了哪里,一张微褐的面孔这时已变成了惨白色,光洁的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汗珠,她惶惑地抬头,正看见那清秀的小道士嘴唇翕动,一字一句地向她说话:“妖女,你的情哥哥为了你,要攻打崆峒山啦!”
      听了这话,陆莳风痴傻的神色里没有一丝变化,她只是“哎呦”一声,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妖女!”见她吐血,小道士也有些慌了神,他正要伸手扶她,却听身后的众位师兄们都哈哈大笑着起哄,于是一狠心,伸出的手就势便推了她一把,口中犹自叫道:“怎么,你心疼了么?”
      后面的讪笑声越来越响,忽然没了声音,只余下小道士得意的笑声,还有,他的面前柳飞楼晶亮的双眸。

      陆莳风打死也想不到,这小道士口中的“情哥哥”,竟然会是萧言病!
      柳飞楼低下头牵着她的手,声音还是一贯的平淡无波:“薛东声,麻烦你背诵一下我崆峒的八字箴言。”
      他并未回头,但是他身后那些崆峒弟子听了,立刻规规矩矩地一个个现身站好,当先那被点名的薛东声更是双手垂拱,朗声念道:“忠信笃敬,心存天下。”
      柳飞楼耳不能听,他略略停顿了一下,猜测这弟子已经念完,才回过身来,慢慢盯着眼前弟子们的眼睛淡淡道:“那么,谁能告诉我,这是谁?”
      崆峒弟子们的眼睛顺着他手指弋扬,都将目光集在了陆莳风身上,他们看眼前形势,知道柳飞楼已然动了真怒,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柳飞楼叹了口气,似乎不知怎样才能叫醒这些懵懂的同门,只好淡淡道:“当下江湖,少林、武当积弱,其他几派向来未有出众人才,我崆峒数百年来方有此扬眉吐气之机,便由尔等胡作非为么?”
      几个弟子不吭声,那蓝衣的小道士却动了一下,嘴里咕哝道:“那跟这妖女有甚干系?”
      柳飞楼横眼扫了他一眼,蔼声道:“惩恶即扬善,若是这位陆姑娘清醒之时你如此对她,我也是要为你鼓掌喝彩的,可是她如今一个神智尽失的痴人,你与她计较,可不是显得我崆峒气量狭窄,不能容人么?”他一边说着,凌厉眼神自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语调更是锋利:“如此,是忠?是信?是笃?是敬?还谈什么心存天下?”
      崆峒派自建派伊始便向有逐鹿之心,只是地处西陲,虽号称七大门派之一,却一向位居末等,时时心有不甘,因此,自柳飞楼横空出世,这崆峒争胜之心竟日益炽烈,此时众人听他提起“心存天下”四字,自然知道他另有所指,一时竟都不敢接口。
      那小道士早给他训的面色如土,瑟瑟然说不出话来,这时不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掌门师兄教训的是,净宏记下了……”
      “你跪下做什么?”柳飞楼面色稍霁,闻言傲然道:“我崆峒弟子一生敬天敬地敬师敬尊,除此之外,男儿膝下有黄金,是我,便不跪!”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这位掌门师兄最近一年中变化巨大,长风猎猎,他当风而立,昂首于天地之间,那份雍容锐利,那份唯我独尊,在金色阳光下竟有几分帝王之气!
      不由自主的,众人便嘶喊出声:“唯师兄之命适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仿佛这早早便是他们心底的声音,只是今日触动了心窍,才宣泄而出!
      山风激荡,和着众人激昂的宣誓声响动天地,柳飞楼眼神不变,忽然轻轻问:“净宏,你方才说什么?谁要攻打崆峒山?”
      “我,我……”小道士再次无语,半晌,他才嗫嚅道:“没,没有谁,是,是我开玩笑的……”
      “不……”柳飞楼回头看他,语声里波澜不兴:“有人呵,不是萧言病么?”
      他的唇角,一丝微笑将起未起,趁着他的眼眸闪动,颇有几分莫测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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