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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步步为营 ...

  •   梵唱低回,吟诵声似乎仍然言犹在耳。
      柳飞楼的声音一点一点黯沉下去,那最后几个字却仿佛随着风草湿气吹入人的耳鼓心房一般,似叹息似哭泣又似欢欣舞蹈,只让人满心里都是恍惚沉重,再提不起一丝争勇斗狠,恣意妄为之心。
      他施施然起身,向着李再雄的尸身念出最后一句“南无阿弥多婆夜”,叹息一声,躬身离去。
      他的身旁,陆莳风一反常态,格外的温顺配合。
      他的身后,二十六人目光殷殷,倚望深深。
      他的脚下,长路铺展,繁花似锦将败。

      他翻身上马,一手提缰,一手将那衣衫褴褛神情委顿的女子紧紧箍于胸前。
      他的眼眸似有若无,在一众人面上点水拂过。
      果然,对于他这样暧昧亲昵的行为,他们沉静以对,熟视无睹。

      只因他,是柳飞楼。

      柳飞楼,是天下最光明正大,佛心明性的人。
      柳飞楼,他所做的一切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不带半分腌臜龌龊。
      唇角微勾,一丝微不可察的得色霎然隐没,马蹄细碎,真真一个好天气!

      “柳大侠留步!”
      眼看着柳飞楼的身影消失,宿云山忽然清醒过来,他大喝一声,气息不稳。
      而那一边,柳飞楼马鞭飞扬,渐行渐远。
      “柳飞楼!”宿云山大急,心念闪动,飞身急掠——
      可是柳飞楼的马儿四蹄撒动,甚是畅快,宿云山原想侧身拦在马头之畔,万没料到它会突然发力狂奔,一个没留神,竟不知给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跌伏在尘泥之中!他心中惊慌,随手向身边一抄,意图借力使力,重新站起,然而无巧不巧,他抓住的,却偏偏是柳飞楼的那马儿的马尾!
      那马儿吃痛受惊,嘶鸣一声,奔驰更迅,它四蹄雪白纤细,飞驰如风,宿云山给它拖在身后,一张脸大半个身子都贴在地上,要放手却放不开,只觉身上一片生生的灼热撕痛,意识逐渐模糊。
      人群中惊呼声响成一片,有几个胆子大的,忍不住施展轻功想要制服那野马,只是事起突然,柳飞楼这时已奔驰了不下百丈,他们想要追赶,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余下众人更是只知狂喊,一味地在原地团团打转,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时,柳飞楼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回身凝眸,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宿云山面上鲜血混着黄土,淋漓纵横,惨不忍睹!
      一时间,柳飞楼心念飞转,再顾不得其他,他呔然长喝,手掌运力,一式“力劈华山”刚猛无匹,威力绝伦,直直向爱骑额头击下——可怜这马儿忠心耿耿,追随他北上南下整整五载,这时只落得头骨碎裂,雷吼一声,就此毙命!

      柳飞楼从未想到过有这样一天,眼见爱骑死于自己掌下,那马儿的悲鸣声似乎震傻了他,此刻的他心如刀绞,五内如焚,一时竟痴了,只呆呆怔怔地瞅着自己的手掌发愣,凤目蕴泪,半晌不能回神。
      然而这马儿一死,前蹄自然跪倒,身体自然侧歪,又生生将柳飞楼,陆莳风二人甩出丈余!
      柳飞楼抱着陆莳风又滚出几尺远,一头撞在道旁的一棵柳树上,这才“哎呀”一声,叫出声来。
      这时人群中那几个胆子大的业已赶到,纷纷奔过去向他叫道:“柳大侠,你没事吧?”
      “柳大侠你怎样了?”
      ……
      哪知柳飞楼神情呆滞,仿佛木偶一般,只见他默默站起身来,望也不望其他人一眼,他一径直走到他爱驹尸身旁,半跪在地上,以手做梳,一下一下梳理着它纯黑的皮毛,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滑动过它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他的目光虚晃,从它的四肢至脖颈,从它的臀尾至下腹,每一寸都曾是那么健硕美丽……他的手指上行,终于慢慢抚上了他那马儿“梦想”的额头,那里,长长的血痕尚未凝固,而“梦想”一双温柔和气的大眼此时也尚未闭上,它长长的睫毛湿润润的,似是临死前溢下的泪……
      柳飞楼面如死灰,“嗤”的一声,狠力扯下大半幅下摆,一点点在“梦想”的额上眼上面上擦拭,他的动作轻盈,仿佛生怕惊动了谁……
      第一次,他恨自己是个聋子!
      若是自己听见了……

      一滴眼泪尚未落下,便终已在他眼里消融。

      他转身,面上眼里是从未有过的乖戾冷酷:“宿先生,‘梦想’这条命,我记下了……

      宿云山这时已给人上好了药,虚靠在一旁休息,听了他的话,再看他面上表情,竟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噤,他无辜连累一条生命,此时满心懊恼不亚柳飞楼,半粒未融的小还丹含在他口中,苦涩涩的,将他满腹的话儿堵在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周围众人都静悄悄的,柳飞楼面上不善,他自然而然便流露的戾气与霸气让众人一时都屏了呼吸,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气氛便这样僵持着,仿佛暴风骤雨之前的阴霾沉沉。
      陆莳风依然神思不属,她半半眯着眼四下里打量,扫到一旁的“梦想”时她忽然一声惊叫,扑过去喊道:“钦此你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是谁伤了你?钦此……”
      她一边拼命晃动那马儿的尸身,一边拼命在自己身上摸索查找,她神情惶急,忽然哇的一声哭将出来:“钦此怎么办?我找不到了,我不知放在哪里了……”
      柳飞楼回过身来,眉目里依然阴沉,他凝视她,淡淡问:“你找什么?”
      “盐巴啊……”陆莳风笑起来,一脸的浅嗔薄怒:“萧言病,是不是你藏了我的盐巴?”
      柳飞楼面色更暗,他后退半步,一把将这女子提将起来:“你要盐巴做什么?!你,你看着它还不够惨……”
      笑容一点一点在她面上凝结,他却蓦地恍然大悟,他们真真是一样的人——盐巴……这个手段,当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也曾经那样执拗沉默地洒遍全身,那时,“梦想”还没跟在身边。
      他忽然向她笑起来,笑容清朗,当真有几分肖似萧言病:“它死了。”
      “死了?”陆莳风惶惑起来,不自觉地重复。
      “是啊,死了,不信你试试。”他笑,眼波深沉。
      陆莳风果然听话,依言伸手在那马儿的鼻端探去——她的手静静悬置在空气中,半晌不动分毫。
      “萧言病,是你杀了它?”她站起,口气清淡,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
      对上她的眼神,柳飞楼的心中忽然腾起一阵没来由的喜悦,他点点头:“是我杀的。”

      是我杀的,但我不是萧言病。

      “好!”她冷笑,扬眉,可是她手边没有剑,她惯用的长剑被他们收走,不知扔在了哪里。
      她笑着,忽然身子一软,缓缓剪碎夕阳如血。

      柳飞楼不再看她,可是沉静与清和又回到了他的面上。
      “宿先生,我记得你方才有话要问?”他在宿云山身边坐下,皱眉看了看他面上已然干涸的血迹。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过轻飘飘。”宿云山挣扎着起身,长揖到地,声音喑哑。
      柳飞楼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眼芒闪动,坦然道:“宿先生,我代‘梦想’受你这一礼,它跟随我五载,是我最好的伙伴,这一礼,我受之无愧。”说话间,他却又站起身,向宿云山恭敬行礼:“这一礼,我也还之无怨。”
      宿云山苦笑,周围众人已忍不住喝彩出声——柳飞楼,好一个君子坦荡荡!

      “请问柳大侠,段佶亭是否真的已然自凌空塔地牢中逃脱了?”宿云山望着柳飞楼,直入正题。
      “不错。”
      “凌空塔地牢,果真如传言所说,是天下第一精巧的密道吗?”宿云山抚额,语气却是探究。
      “那倒不是。”柳飞楼笑笑,淡淡道:“昆仑虚的九重增城阵与楼兰废城的孔雀河迷宫幽深神秘,复杂烦扰,或许更困难些。”
      或许……
      宿云山沉默了一阵,继续问他:“那么说,若是没有熟悉路途者带路,一般人是不可能从中全身而退的?”
      “是。”这一次,柳飞楼的回答更加干脆。
      宿云山笑了,他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的答案——众所周之,萧言病虽然进入过凌空塔地牢,却是黑巾缚眼,基本没有辨认能力。
      所以……
      哪知他话到嘴边还未出口,却听那边有人轻声嗤笑,声音苍凉,却是李应雄不知什么凑了过来:“若说一般人自然不能,但是萧家人么……”
      果然,立刻有人附和他道:“不错!当年萧去病与幽灵堡主打赌,凭着一盏茶时间默记的孔雀河地图,不是最终毫发无伤成功而退?”
      人群又响动起来,萧去病,那至今仍是记忆中最星光熠熠的名字!
      宿云山叹息,看来,李家是铁了心要将萧言病置之死地了……
      哥哥一盏茶时间能记牢繁复庞杂的地图,弟弟自然黑巾缚面也能识路辩路,萧家人嘛……

      “这么说来,萧言病为了妖女去救段佶亭的事儿是真的了?”终于,有人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所有人的目光刹时都集中在柳飞楼身上,似乎他的点头摇头便是宣判。
      “我不知道。”半晌,柳飞楼摇摇头慢慢道:“我相信萧兄的为人,但是,男女情事,我不知道……”
      他这一句话真真说的中肯已极,情爱虽如云烟,又有几人能拿得起放得下?宿云山心下一抖,忽然就想起了那座“频频”小院——萧言病,我这样信你可是真的对么?

      “自然是真的。”又有人开口,语声幽涩,仍然是李应雄。
      宿云山心中忽然升起极度的愤慨,他扭过身子,大怒叫骂:“李兄,你这样不辨黑白,不顾事实,可不是小人行径,一味的落井下石么?”他意犹未尽,不由又恨恨补充道:“枉萧家还跟你家结亲,当真是瞎了眼……”
      “你说什么?”他一语出口,那边李应雄面上由青转白,他似乎忍不住要跳将起来,可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颓然坐下,凉幽幽地长叹一声:“是啊,是瞎了眼……”他眼光灼灼,毫无顾忌地盯着宿云山,咬牙切齿地笑:“那么,我倒请问宿先生,死了的是我家闺女我家兄弟,瞎眼的又是谁呢?”
      宿云山不说话,逝者已矣,这个话题纠缠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好吧!”他的别扭性子上来,话说出来果然是惊天动地,“就算是萧言病救的人,又怎样?各位又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又找他作甚?不过是白白用旁人的低劣来显示自己的侠义无双罢了!擒了他,擒了段佶亭,各位在江湖上可是大大的有名了……”
      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迈开大步欲走,忽然又站定,他的嗓子忽然低沉下来:“今日设这个局,连累两条性命,是我宿云山错了!”

      “宿云山!你站住!”那边孙苏北忽然回过身来,他哗的一声跳出人群,拦在宿云山面前,他武功为陆莳风所废,到这里只为报仇,却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的身边,官南虎一双眼睛里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大洞,就那么阴森森地空空瞪着他,他无声无息地立在夕阳的阴影里,仿佛一只讨债的恶鬼。

      宿云山环目四顾,这才赫然发现,原来这里却大多是贺礼大会上的故人。

      李应雄,原来你们早有准备。

      他心里暗笑,忽然伸手指向陆莳风,淡淡笑道:“要我站住做什么?萧言病不是中了这妖女的迷惑么?你们不是为这妖女所伤么?不管你们是要人还是报仇,都该找她才是。”
      他这句话说完,终于长长出了一口闷气,撇下在原地目瞪口呆的众人,扬长而去。

      那一边,柳飞楼手腕微收,轻轻将陆莳风的手攥在手心里,他的面色忽然如雨后初晴,绽出一抹清新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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