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卅九章 往生之歌 ...
-
火光熊熊,木柴在身下发出欢愉的噼啪声。
陆莳风反剪双手,呈“大”字形架在一根长长的木桩上。
木桩不知被什么东西高高吊起,因此她只要垂下头,便能看见裙下的火星四溅,感受到那燎人的灼灼热浪。
她眼神冷冽,透过缥缈的烟火气,正正对上对面李氏三雄急切而兴奋的眼,三人面色阴沉,三双眼睛映着燃烧的大火,闪烁出一片嗜血的疯狂。
他们的眼神炽烈,尤胜她裙下火焰。
火苗似乎并不旺盛。
这让陆莳风有些不太明白。
她哼了一声,想告诉他们需尽快地添些柴草,否则连累脚下这些木柴白白地燃了这许久,还要再浪费人力重新筏薪烧炭。
她也着实有些累,早早死了便死了,累得在这里给人当成围观的猴子。
想到这里,她的下巴骄傲地高高扬起——妖女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跟名门正教有所不同?
她默默地想着,似乎这真是什么千古难题。
于是四周便也安静,除了那偶尔跳出的一、两点火星,一切似乎都成了绘在浓丽画卷上的风景,生动而凝滞,怪异的很。
围观的人其实不多。
又让她有些不解——能够在正声府处死她,对萧家对萧言病,应该都是天大的好事一桩,怎么就这么不懂得张扬呢?
若依着这些人的行事,不是正是该大做文章,轰轰烈烈地闹将一场的时候?
杀一儆百,正正给天下的魔道都敲个警钟,也干干净净撇清萧言病与她的关系——一石二鸟,多么好呢!
她皱眉,眼神有些涣散地四处打量——任婆婆不在,了缘和尚不在,荣三少,姜大姑娘也不在,不远处,只有宿云山脸色青黑,笼着袖子站在一旁。
于是她蓦地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处死她的这理由虽然光明正大,这执行者却差了些意思。
李氏三雄,怎么看着也像是携个人私怨的打击报复,实在不够风度气量——若是萧言病本人在这里,那便是绝对的完美了!
她不由替他有些微微的惋惜。
也不对,火刑,似乎过于狠毒了,他们素以慈悲为怀,传扬出去也非佳话,嗯,还是李家这三位老伯合适——萧言病,你想的果真周到呢。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轻轻勾起,略略愉快起来。
可是脑海里,为什么总是响起那个人他的声音——“在下曹肃。不过是碰巧经过。”
可是心底里,为什么一阵一阵地疼?为什么总有隐隐的不甘?她在等什么?他们又在等什么?
不知又过了多久的时候,日头已渐渐地升到了头顶,白花花地晃的人的眼生疼。
陆莳风也渐渐有些颓废下来——她脚下的火苗万幸不知给什么人想起了,又加了几大把荻草,倒跟她头上的太阳相得益彰的很。她口干舌燥,头昏眼花,两只胳膊倒是很好,早给勒的没了知觉。她这时早已没有了汗水,只有焦红焦红的,不知是油还是血在她面颊上滚滚的发烫。
这时,她终于听见人群起了轻微的波澜,似乎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一个,人越站越多,又迅速地坐了下去,隐身在杂草之下。
她看不清楚,但是她似乎感觉到了宿云山的紧张,他似乎整个人都绷的紧紧的,一双拳头攥了又放。
她听见了清晰的马蹄声,一声一声,似乎都和着韵点踩在她心上。
“来了来了……”她听见有人轻声咕哝,却又立刻为嘘声喝止。
谁?
是谁来了?
她神智昏聩,心里却蓦然升起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火苗炽烈,烧的她神智恍惚。
朦胧中,她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清雅身影。
衣带当风,风华绝世。
她的心忽然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她几乎要忍不住挣脱缚在手臂上的绳索,她几乎要忍不住跳下高台,她方才还不觉怎样,可是看见这人的一刹那,她忽的满心里都塞满心酸委屈,只想扑到这人身边跟他好好的大叫大嚷一场……
可是这时,有人在行动了。
响箭破空,马蹄声忽然停顿。
各种各样的兵器争相跃动,那冰冷清脆的声音还是惯常听到的那样,如银瓶乍破泼洒而出,直直击入她灵魂之中,不由唤起她几分生气熟稔。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些,仍是向着来人的身影。
抬眼的一瞬间,她却愣住了。
不止是她,所有在场的人全部愣愣怔在原地。
马上人身姿高高跃起,铁扇微挑,连消带打,一举手一投足身姿曼妙,却堪堪将所有明枪暗箭卷在身下。
三十二招。
他面前的所有人都倒下,却又未受半分伤害。
他飘飘然端丽落地,微风吹拂,灿烂的阳光正正照在他面上。
天然一副沉静和善,悲悯众生的笑容。
“原来在下如此不受欢迎。”那人淡淡笑着,一双微微褐色的眸子顾盼流离,全是安然。
柳飞楼!
来人竟然是“崆峒佛剑”柳飞楼——现下里崆峒派实际的当家,武林中最受推崇的青年俊杰,崆峒一役中以六十五人力擒段佶亭四百五十二人的“崆峒佛剑”柳飞楼!
场中安寂,所有人都是一副如见天神般的痴迷神情,宿云山的面色却更加难看。
柳飞楼拧眉,出手如风,眨眼间,倒下的人又重新站起。
“飞楼突兀,多有得罪!”他淡淡一笑,虚虚地打了一个罗圈揖,又重新站正。
这时候,宿云山终于开口说话:“柳先生途径此地……”
“飞楼并非途径,乃是专程而来。”柳飞楼薄唇轻抿,眼神灼灼。
“柳大侠!你来这里做什么?”
“柳大侠!你可是要亲自送这妖女上西天吗?”
“柳大侠!你来的可真凑巧,咱们也打算了结了此间事情便去投奔柳大侠去……”
……
人群熙熙攘攘,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呼声叫声,纷纷向着柳飞楼的方向涌去,那神情姿态,竟像是真真见了能施众生乐,济度生死岸的观自在菩萨一般!
陆莳风不禁有些奇怪,没想到这里不过区区二、三十人,勉强也有几个成名的人物,竟然能如此虔诚地造出如此喧嚣吵闹之声!实实的不同一般啊!
柳飞楼神情镇定,向着所有人一一微笑致意,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歉然行礼:“诸位可以说话慢些么?飞楼唇读之术有限,要跟上诸位着实吃力……”
人群再次奇迹般的安静下来,大家忽然想起,柳飞楼,他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实实在在地变成了一个聋子!
于是,激愤与悲哀,敬仰与同情交织在一起,在所有人的面上眼里都仿佛镀了一层绯色,这绯色投影在柳飞楼金色的身影上,瞬间冻结成冰,他们向着陆莳风恶狠狠地叫:“杀了这妖女!给柳大侠报仇!杀了这妖女!杀了这妖女……”
呼喊声越来越高,整齐划一,宿云山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恶狠狠地瞪着李氏三雄,却漠然发现这三人似笑非笑,眼神却出奇的晶亮。
宿云山的心里忽的一沉。
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时,柳飞楼已慢慢走到了他的近前。
“宿先生……”他眼神沉静,慢慢开口:“恕飞楼的不情之请,可否将陆姑娘交予在下?”
“不能。”宿云山眼神冷酷,也看向他,“妖女是我正声府的客人,我自然有权处理她。”
柳飞楼轻轻地叹气,却并不说话。
可是,已经有人不满了……
不远处,李再雄一声冷笑,已不复方才的拘谨客气:“敢问宿先生,正声府何时变成了尊下的?”
宿云山一滞,那边已有人轻笑出声——“毒郎君”宿云山性格孤僻怪异,向以刁难取笑他人为乐,几个月前的萧家别院的一场贺礼大会的闹剧,折了不少人的面子,更是使得他恶名昭著,不知得罪了多少巴巴赶上门来的江湖朋友!
果然,人群里立刻有人起了回应:“萧李联姻,李三哥,恐怕你更有权利处置妖女呢!”
喊话人身材瘦削,脸色蜡黄,一双三角倒眼精光四射,原来却是曾经以一尊青绿古铜鼎作为联姻贺礼的唐门公子光。
宿云山这时已恢复了常态,他手捻胡须,哈哈笑道:“据我所知,婚礼未成,李姑娘尚不是萧夫人。”
他一时只想逞口舌之快,那边李氏三雄却勃然大怒,李又雄仰天狂笑,悲声恸哭:“素儿,爹可怜的素儿,你听到了么?你便是死了,又得到了什么?”他边哭边笑,满脸涕泪横流,凄惨伤心之情另所有在场者动容!
那边李再雄忽然一声狂吼,一个箭步冲到陆莳风面前,咬牙骂道:“好一对奸夫□□!老子现下便一刀结果了你,为我家素儿报仇!”
他双锏暴起,携风雷之势兜头向陆莳风砸去——
精光起,人影动,李再雄颓然倒地。
他手中双锏陡然掉落,发出沉闷的一声,溅起一片尘沙。
他的面前,柳飞楼依然是眉眼淡淡:“李三侠见谅,陆姑娘是在下送来的客人,自然该由在下接走。”
“……”李再雄仍然自顾自跌坐在尘土里,他眼睁睁看着柳飞楼在他面前弯腰带人,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他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素儿啊,三爹对不起你,三爹没本事,不能给你报仇……”
“三爹没本事,不能给你报仇……”他喃喃念着,忽然目中精光大盛,他右掌再度扬起,这一次,这狠狠一掌却是给了他自己。
鲜血漫溢而出,他缓缓扑倒在众人面前的火堆前。
火苗受风,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
犹如他的生命。
临死,他口中念着的,仍是那句“三爹没本事,不能给你报仇……”
天地静默,风吹来,几丝血腥之气也消散了。
柳飞楼的吟诵声,李应雄的嘶号声交织在一起,深深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宿云山垂着头,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所有的一切,何时便脱离了掌控?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愧疚过!
他不过是想将段佶亭抓住,还萧言病清白名声,可是如今……
他忽然大步走过去,面向着李再雄的尸体,怆然道:“三侠,是我老毒对你不起,这一只一只胳膊作为利息,只待此间事了,哥哥便下去陪你去!”
柳飞楼长叹,李又雄狂笑,一只手臂应声而落。
在场二十余人再说不出什么!
他们原本是李氏三雄和宿云山请来助拳的,可是到现在为止,所谓脱逃的段佶亭他们没看见,却亲眼见证了这样一场人间悲剧,而这悲剧的祸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映在了他们的心里——萧言病!
若不是他风流自赏圣堂相伴,何来与这妖女的纠缠不清三人情殇?
若不是他以情人心头之血救她,何来这妖女苟延残喘为情杀人?
若不是他甘冒风险涉险救人,何来他们处心积虑设局抓人?
如今,李若素坠崖,李再雄自杀,宿云山断臂……而他呢?他又在哪里?他带着他情人的丈夫,又躲在何处?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
枳多迦利莎婆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