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4、第四章 毒如蛇蝎

　　农历四月初一，晴，阳光正好。
　　无锡城郊。
　　“到了，到了！”一大清早，整个巨艘已在回荡宋老大兴奋地叫喊：“任婆婆，大师，各位英雄大侠，无锡城到了，各位可以下船了。”
　　“真的么，真的到了？他妈的，当真憋死老子了！”石老三一声大叫，第一个跑出船来。
　　他这话一骂完，忽然一脸惨白，转过身去，只见任婆婆跟在那白眉老僧了缘的身后，也是一脸欢喜，显然并未注意到他，这才心中一松，长出了一口气，一把拉住他两位兄长，向四周抱拳道：“诸位，咱们恩公的府上再见，我兄弟先走一步了。”话音一落，人已在三丈之外，想来是害怕任婆婆再寻他晦气。
　　当下众人互相行礼告辞，那小姐在小风陪伴下最后走出船舱，也终于离开。
　　宋老大目送着众人离开，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向小六子苦笑道：“终于将这些瘟神们送到了，奶奶的，这真不是人受的罪。”
　　小六子也笑嘻嘻道：“幸好幸好，幸好萧公子也只成一次亲。”
　　“放屁！”宋老大听了他的话，立刻变了脸，破口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下次再胡言乱语，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我，我只是……”小六子苦着脸委屈道：“我知道萧公子是咱们‘青衣帮’的大恩人，我们能为他做些事当然是光荣的很，我只是……”

　　暖风习习，竹枝摇曳，“石氏三杰”一路行来，聊兴正浓。
　　“兄弟，我想来想去，总是闹不明白，我们的大黑、二黑和小黑怎么突然就死了呢？”石老大一脸困惑道。
　　“我也正在奇怪，二黑它们跟了我们五年了，体力向来好的很。”石老二也皱眉道。
　　“想来是哪个王八羔子做的手脚——”石老三瓮声瓮气恨恨道，哪知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熟悉的“噼噼啪啪”之声响过，他的双颊又是又红又肿，高高的肿了起来，只听一个女子冷冷的声音已在他眼前响起：“我最恨人家背后骂我。”
　　“任婆婆——”石老三一声大叫，扑通拜倒，却听石老大沉声喝道：“姑娘有话好说，凭什么出手伤人？”
　　石老三抬头一看，却是那紫衣的丫头小风，那小姐“姜大姑娘”远远地躲在一旁，仿佛是事不关己！不由他一声怪叫道：“怎么是你，哪个在背后骂你了……”
　　“你们总该记得，半月前的曲靖城外……”小风淡淡道。
　　“是，是你们——”石老二想起方才兄弟三人的谈话，恍然大悟，大声道：“那么，咱们的马是给大姑娘害死的了？”他虽然这样问，缺并不完全肯定，要知道，江湖上盛传姜大姑娘是个光明磊落，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不应该做出这样毒辣的事情，况且，她还是萧公子的红颜知己。
　　“不错，果真还是你长了些脑子。”小风淡淡一笑，点头承认。
　　“你——”石老三正要发作，却被石老大按住双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姜大姑娘是恩公的好朋友，我们还是多多忍耐算了。”
　　石老三冷哼一声，白眼一翻，强自忍住将要出手的劲道。
　　石老大见状，微一抱拳，忍气向远处那小姐道：“我们兄弟一时卤莽，冲撞了大姑娘，还望大姑娘看在萧恩公的面子上，原谅则个。”他在江湖上混的日子久了，知道这件事确是他们有错在先，因此这番话既赔了礼，也点明了与那萧公子的关系，只望对方能够不看僧面看佛面，放过这回，只因他实在是不愿在此刻此时的无锡城中生出事来。
　　哪知那小姐却还是站在那里，仿佛根本未曾听到他说话一般，小风在一旁接口道：“你们如此明理，我也不好意思与你们为难，既然是诚心认错，那就好说啦。”
　　“姑娘待要怎的？” 石老大强压怒火，沉声问道。
　　“这样吧，你们每人让我打一顿，咱们的恩怨就算扯平啦。”她转头又一指石老三，笑道： “你已经挨过打了，去一边歇着吧。”这小风虽然说的一本正经，石氏兄弟听起来却格外刺耳，他们纵然是木头人，被这样一个小姑娘戏耍，也不禁怒气暗生。
　　“他妈的，老子忍不住了。”石老三用力挣脱他兄弟的掌控，“哐啷”一声，亮出一柄九环鬼头刀来，这刀刀背宽厚，颜色乌黑，重五十斤，正是兄弟三人的独门兵器。
　　小风肩膀一沉，堪堪躲过他一刀，冷笑道：“原来你还没挨够……”她右手一扬，长剑出鞘，森森的剑气也一同出鞘。
　　石老三也不说话，一上来便采取攻势，他兄弟天生神力，此刻刀势大开，当真犹如暴风骤雨一般，刀刀都带有千钧重力，仿佛要将小风压死一样。
　　小风冷笑一声，长剑毒蛇般刺出，忽然就变了，一柄长剑忽然变换成十七、八柄，这十七、八条剑影，究竟哪一条是真，哪一条是假，哪一条是实，哪一条是虚？
　　剑芒闪动，仿佛已织成一片绚丽的光幕，将石老三紧紧地裹住了。
　　此刻石老三困在剑幕之中，当真是冷汗淋漓，他们“石氏三杰”闯荡江湖多年，武功自然不弱，凶险的阵仗也不是没有见过，此刻若不是仗着其丰富的对阵经验，小风这一剑刺出，他只怕十招之内就要见红！
　　石老大、石老二正在外围观战，按着江湖规矩，他们三个大男人本来不能联手对付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可是这时看见小风这一剑，冷汗立刻涔涔而下，他们实已看出，这柄剑本身就是毒蛇，一条世界上最毒最恶的蛇，即便是他们三人一起，也未必在这柄剑下能走过五十招！
　　眼见情势危急，兄弟二人心意相通，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忽然双双飞起，两柄鬼头刀也一同飞起，一左一右，一个横劈，一个纵砍，一个盘旋在上，一个飞舞在下，竟然也使出了鬼头刀法中的杀着——“神刀鬼影”，他们这样拼命，却不望有功，只求能挡得一时，离开这是非之地。
　　却不知他们不出手也还罢了，他们一出手，却正正激怒了小风，她娇斥一声，漫天光华顿时收拢，紧接着，只见她长剑一抖，剑锋轻颤，直取“石氏三杰”，剑光闪，鲜血飞，石老三的一声惨呼霎时间响彻竹林。
　　小风的剑势不绝，凌空转身，连打带削，又已向这二人横扫过来。
　　石氏兄弟眼见石老三一条左臂被她生生砍断，顿时又惊又怒，他们竟不再理会那漫天剑影，一心一意只有攻击！
　　一股愤怒怨恨之气在林中激荡，竹枝摇晃的也愈加猛烈了。
　　刀势更强，剑势却在忽然间消失，小风轻飘飘地踩在一枝青竹上，身子陀螺般在空中旋转不停，她的衣袂猎猎飞舞，她的表情似笑非笑，一招，就是这一招！
　　凄厉的惨呼，一声，又是一声！
　　鲜血飞溅中，又有两条断臂跌落在黄土之上。
　　石氏兄弟臂膀处鲜血喷涌而出，那远处的小姐忍受不住，“哇”的一声，弯下腰呕吐起来，方才的一切，于她来说确实太过血腥恐怖！

　　一切又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偶有清风吹过，才可感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在飘散。
　　石老大惨白着脸，胼指封住穴道，阻止自己流血过多，他看着自己的左臂在黄沙中抽搐，惨笑道：“没想到‘碧水山庄’的姜大姑娘竟是这样狠毒的一个人，难怪萧公子会娶了旁人！咱们兄弟技不如人，但这笔帐将来却一定会与姑娘算清楚！”他咬着牙，低头扶起他的兄弟，踉跄欲走。
　　“你们等等。”小风忽然又笑了笑，她的笑容宛如百花齐绽，有着说不出的明媚动人，“石氏三杰”却不由自主地身躯一颤，“美若天仙，毒如蛇蝎”岂非正是形容眼前这个少女么？
　　“我叫陆莳风，我们家小姐姓金，并非是什么‘碧水山庄’的人，你们千万莫要算错了帐。”那丫头小风淡淡道。
　　“你说什么？你们不是——”石老二浑身一震，脱口叫道。
　　“自然不是，这姓姜的我连听都没听过。”小风眉峰微蹙，已然不耐。
　　“你，你，你们难道也不是萧公子的客人吗？”石老大福至心灵，眼睛忽然一亮，连忙追问。
　　“他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是他的客人？”小风面罩寒霜，不屑道。
　　“哈哈哈，小丫头，你死定了！”石老大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怨毒的大笑，他竭尽全力在林间放声高呼道：“什么，好个恶毒野蛮的臭丫头，你竟然如此辱骂轻贱萧公子，我与你拼了！”他一边在口中呼喊，另一边却已拉着他的兄弟，身子一缩，滚入一旁的草丛之中，去的远了。
　　“你说什么——”小风见他们跑的狼狈，也不追赶，转头向那小姐笑道：“事情已了，我们走吧。”
　　那小姐面色惨白，冷冷道：“这下你心里总该舒服了吧？”哇的一声，又呕了出来。
　　小风一愕之下，不以为意，淡淡道：“他们作弄我们，总该受些教训，只是我一向讨厌恃强凌弱之人，他们三人联手攻我，我留下他们一只手臂并不过分。”
　　那小姐给她气的无话可说，只有转向一边，不再理她。
　　小风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受不了这些，这样吧，我去就近的水潭给你打些水来，你先在这儿休息片刻也好。” 她不等那小姐回答，人便已拧身离开。

　　这两日显然刚下过雨，山道上并没有完全干透，小风经过方才那场恶战，此刻踩在这松软的泥土上，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泥土芳香，心怀大开，只觉心中从未有过如此的欢畅愉快，她哼唱着越走越远，渐渐地走入了竹林深处——
　　小风终于停下脚步，她只觉背后一寒，一股凛冽的杀气正弥漫而来。
　　就在同时，一阵怪异之极的笑声也透过林间的缝隙，幽幽的传来，那笑声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时男时女，时快时慢，让人一听之下，不觉头也晕了，眼也花了，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小风暗道一声不好，立刻屏住心神，更不敢随意移动，在这种情况下，不动岂非比动要好得多么？
　　要知道，少林寺便有一种武功，唤做“狮子吼”的，就是运用内力通过吼叫使对手心肺受损，遭受严重的内伤。虽然内功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后，便会殊途同归，要使旁人受伤，那也是轻而易举了，可是要做到像方才的声音那样，随意控制自己的气息强弱，却更要困难的多，由此可见，这林中来人必定是个内力极强之人无疑。

　　等待，只有等待……
　　终于，那猖狂的笑声渐渐止住，杀气却更重了。
　　小风的手掌上已渗出了细汗，她却更不敢动，她已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刻，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笑声又起，是一个银铃般的笑声，甜美而清脆，笑声中，那甜美的语声道：“小丫头，果真有两下子嘛。”
　　小风咬着牙，不说话，也许，这女人正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然而，这岂非也是她自己注意力最薄弱的时候？
　　为什么还不出手？
　　只因她还要等待。
　　有些人确实有一种奇异的本能，虽然看不到，听不到，却总能知道哪里才有危险，哪里才是黑暗。
　　小风也是这种人，她已感觉到，真正的威胁，并不是这个女人。
　　也许，这也正是一个陷阱？
　　一个诱惑她出手，却又在她出手时给她致命的一击的陷阱？
　　谁也不知道，小风却只有赌一赌了，赌赢了，也许她还能有机会活命，赌输了，却只有死！
　　人生岂非原本就是大大小小的赌局么，赌场上从来就没有常胜的将军，但你若不幸赌输了，有时却连翻盘的机会也没有。
　　幸好小风的赌局并不长，树林中，已出现了四条人影。
　　正午的太阳已经升起，正照着这四条人影，小风的心却沉了下去，她毕竟没有想到，竟同时有四个人出现！
　　看来不管怎样，她这一局都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