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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路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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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巨艘走走停停,一路沿江而行,沿途又有四、五人上船,看这几人气派行事,竟然都是声震一方的豪客名侠!他们相互间却显然并非事先约好,因此相见之下不禁也甚为惊喜,他们有些人相互熟识,有些人却是初次见面,但是他们显然又是为着同一件事才聚会到此,人人眉眼含笑,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这小小的一艘船上,不知什么缘故,竟然聚集了这么许多的江湖中人,小风不由看得暗暗心惊,饶是她冰雪聪明,却也猜不透其中的玄机,只是她素来听说长江一带水患颇多,三峡一段更是“青衣帮”的出没之所,不由暗暗留心,哪知这船虽一路招摇,却极为安全,并不曾有人来犯,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在这一路上大家倒也相安无事,那小姐整日坐在房中,从不下来,每日里只有小风下楼取酒,每次都是一小瓶烧刀子,从不间断。
转眼之间,那楼船已渐渐行近常熟郊外,转道太湖。
三月的夜晚,还是寒气逼人,夜色凄迷,苍凉的夜雾自湖面幽幽升起,又逐渐飘散,一轮冰盘般的圆月半明半昧,似也带着几分无奈的怨苦。
任婆婆斜倚窗棂,思及旧日种种,只觉胸中一股淡淡的缠绵幽怨挥之不去,不由信步走入大厅,只见厅中支着三张大桌,群豪聊兴正浓。
宋老大一眼瞧见任婆婆,立即矮下身子,转身正要向舱外迈步,哪知他耳朵已被人扭住,一个苍老慈爱的声音已在他头顶上响起:“乖孙子,你见了我老人家,还要到哪里去?”
“婆婆,我…我只是……要去为您老人家搬张椅子来坐而已。”宋老大苦着脸,连忙辩解道。
“小子,我老人家今日心情很不好,不如你陪我喝酒。”任婆婆忽然一震袍袖,大声道。
“婆婆,我——”宋老大眼珠乱转,却偏偏找不出托词溜走。
“哎……难道我就这么招人厌么?”那任婆婆突然一声长叹,幽幽道。
“婆婆,您……”宋老大张了张嘴,却终于不敢出声。
“算了,小子,你走吧。”任婆婆心情更是颓然,勉强挥手道。
“我——”宋老大虽然想走,看她样子心中又颇觉不忍,一时间干干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你怎么还不走?”任婆婆霍然抬头,正要发作,忽然一声长叹:“我知道你是于心不忍,也罢,不如你去将楼上那终日喝酒的小丫头喊来,咱两个人喝闷酒岂非比她一个人喝强些?”
“哎,您二位倒当真是酒逢知己,一样的伤心人——”宋老大得了解脱,一时高兴,不由喃喃出声,转身正要离开,却又被任婆婆一把拉住。
“你说什么?那小丫头——”她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带着一丝的兴奋。
看来女人的好奇心总是要强过其它心情的,尤其是在这百无聊赖的时候。
“婆婆,您可知道那位大小姐是何许人也?”宋老大倒也当真该埋怨他投错了胎,他这背后闲话的功夫,也不见得比女人差到哪儿去,索性找了个就近的地方坐下,只见他慢慢地点起烟袋,足足地吸了一大口,方才悠悠问道。
“她么,我又没有瞧见,怎么知道?你快说,她到底是谁?”任婆婆果然甚感兴趣,急急问他。
“敢问婆婆,您此趟出门,为的是什么事?”宋老大并不理会,突然转了话题。看来他这吊人胃口的本事,简直已是炉火纯青了。
“自然是为了我那侄孙的亲事。”任婆婆一脸奇怪,又道:“这又有什么不对么?”
“好叫婆婆知道,咱们这船上的人全是为了这一件大事而来的。”宋老大笑容忽敛,正色道。
这时他们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纷纷点头道:“不错,不错。”原来他们早就看见任婆婆与那宋老大纠缠不休,生怕惹火烧身,是以一直假做不知,此番听见他们谈论这一桩风流公案,才纷纷聚拢上来。
“原来我这侄孙竟有这么大的面子,不错不错,实在是不错!”任婆婆环顾四周,心中大是畅快,忽然又瞪眼道:“但那丫头是谁,我还是不知道。”
“这位大小姐最喜欢穿绿色的衣裳,与萧公子交情极好,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中丈夫。”宋老大眨眨眼望着周围的人群道。
“她喜欢穿什么关我什么事,难道要我买给她——”任婆婆话至中途,语声突顿,不由失声叫道:“难道,难道是姜不死的闺女么?”
原来,任袅袅五十年前纵横江湖之时,曾有几个知交好友,“碧水山庄”庄主姜毋思便是其一,姜不死正是嫌他的名字拗口,给他起的绰号,这姜毋思少年时候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情劫,因此成亲甚晚,他的女儿姜绿华出生时,他已将近六十岁了。
“不错,正是‘碧水山庄’的姜大姑娘。”宋老大半眯着眼,直到将口中的烟雾吐尽了,才又悠然道。
“原来是她!”群豪中已有人大叫道:“咱们兄弟与她素是旧识,怎么她竟然不下来与大家打声招呼,这,这也——”
江湖中一向最讲礼数,尤其这任婆婆与她父亲是知交好友,姜大姑娘既在船上,却不出来与众人见礼,实是她的过错了。
任婆婆面色一沉,还未开口,那边石老三也打雷般喊了起来:“是她么,我听说这位姜大姑娘对咱们恩公可是很有些意思的——”
他这话一出口,群豪不由轰然大笑,原来这件事在江湖上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只是他说的如此痛快,却是令人始料未及。
“莫笑,莫笑,小心吵到她!”宋老大连忙急急挥手道:“其实这位姜大姑娘也真不容易,人前便也罢了,这不,我这船上的‘烧刀子’每天一瓶,已快被她喝的光了。”
“真是她吗?”忽然有人奇道:“我瞧她一脸苍白,柔弱的很。”却是青城派的俗家弟子包国平。
“当然是她!兄弟,你想想,在女子中能这样喝‘烧刀子’的,还有哪个?”宋老大听见有人不相信,连忙辩解道:“初时我也有些怀疑,可是你看她那丫头,多厉害——”
“这倒也是。”本来也有人心存怀疑,仔细想想,小风那落落大方,不假辞色的态度,不由又信了几分。
“笨蛋!天底下哪个女人没了男人还能眉开眼笑的?”许久未曾开口的任婆婆忽然站起身恨恨骂道,言罢拧身离去,显然这件事正触动了她的心怀。
“是,是,婆婆教训的是。”包国平喏喏地应着,不敢再开口。
“其实这姜大姑娘也着实可怜,天下的男子虽多,又有哪个有咱们恩公那样的胸襟风度,那,那真是,真是……”石老大涨红了脸,也不知该怎样才能夸奖他的恩公,终于又道:“总之,我若是女人,就再也不能嫁给旁人!”
“不错,石大哥这话实在有理,来,我等敬你!”群雄一阵吵闹,纷纷为他叫好。
这石老大长了这么大,也没有哪一回受众人如此青睐的,简直有些飘飘然了。于是一碗酒干了,一抹嘴唇又道:“不过说起咱们未来的萧夫人,众位可有人瞧见过么?”
众人闻言,不由相顾茫然,都摇头道:“这位姑娘想必静的很,她爹爹和叔叔伯伯纵横江湖几十年,她却从未抛头露面。”
“但我兄弟却是见过的。”石老三甩甩头,得意道。
“这位姑娘闺名唤作李若素,生的那真是,真是,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好看。”石老二也在一旁抢着道:“而且她的性子最是温柔娴静,那真是,真是,惟有这样的姑娘才配的上咱们恩公!”
“萧公子的妻子,自然是极好的!”众人也齐声附和道,这些人虽是草莽英雄,然而心地却淳厚,提起那位萧公子,更是容色恭谨非常。
当下众人谈天说地,猜拳斗酒,热闹的一塌糊涂,不多时,每个人都已喝的有些醉醺醺的,江湖中人本来酒量甚豪,只是聚在一起,再好的酒量也会喝高,宋老大朦胧中也正想安排众人休息,却听“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湖水之中。
接着就听荣三少焦急的呼喊:“汾儿,汾儿,你怎么——”
原来竟是那荣二小姐!
众人惊疑间,又听那荣三少叫道:“哪个帮我救救她,快,我,我重重有赏!”正是关心则乱,这平常从容傲慢的贵公子,此刻眼睛也红了,头发也乱了,显然已是方寸大失。
船上众人识水性的原本不多,又有不少人酒醉未醒,好在既在船上,当然少不了有水手,本来已有人要纵身下水了,只是江湖中人却是最讲骨气气概的,日常大家对他的傲慢无礼已颇有微辞,此番听他说重重有赏,又纷纷顿住了身形。
犹豫之间,那荣二小姐在湖中乍沉乍浮,已将渐渐的失去了踪迹,那荣三少声音已经嘶哑,虽然他自幼患有畏水之症,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纵身便要跳下水去——
“小—小风,你——”那小姐听到甲板上的吵闹杂乱,不由也着急叫道。
“她死了便死了,关我什么事?”那丫头却望也不向下望一眼,只是倚在窗口,将手中的一瓶“烧刀子”慢慢倒入河中,又道:“况且是她自己找死,这样的性命……哼哼……”只是不住冷笑。
“你——”那小姐给她一番话气的哑口无言,身子发抖,突然涨红了脸叫道:“陆莳风,你,你,你好冷的心肠!”
“倩儿——”那丫头小风显然从未见过这小姐动怒,见她气成这样,一时间反而笑了,她再不说话,纵身一跃,已在冰凉的湖水中。
“汾儿,汾儿……”那荣二小姐脸色发青,早已晕厥,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也不知是泪痕还是水痕,犹自滴落不停。
荣三少紧紧抱着她,心中更是焦急,好在宋老大终于有些清醒了,连忙吩咐手下众人帮忙救人,他们常年在江上行走,这种本事自然不小,荣三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正要跟上前去,哪知那丫头小风身子一飘,挡住他的去路,伸手拦住他道:“拿来!”
荣三少一愣,愕然道:“什么?”
“人我救上来了,你方才既然答应重重有赏,现在就该拿来。”小风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她面对这名满天下的贵公子,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惭慌乱。
荣三少的脸色却已有些难看,不知怎的,小风那亮如寒星的眼眸反而令这傲气逼人的公子哥生出一些紧张不安,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冷冷道:“喏,这里是五千两的银票,你在任何城中任何一家‘昌隆号’都可以立即兑换。”
小风接过银票,再不望他一眼,拧身消失在漫天星光月色之下。
只留下荣三少一个人站在满天月华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