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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卅八章 最是情伤 ...

  •   姜碧华难得一见的沉默了。
      她浓密挺秀的眉头深锁,倒是少了几分英气,多了一两分女子的温文秀美,我见犹怜。
      荣三少在一旁闲闲饮酒,也已有大半个时辰。
      一卷小小的羊皮手书在她手中紧紧攥着,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霍然起身,想想却坐下,然后又猛地起身,又坐下……如此反复,一双眉却越蹙越紧。
      “你就不能安静些么?”荣三少斜目,这时终于忍不住皱眉出声。
      “我坐不住!”姜大姑娘哼了一声,将手中东西“砰”的一声直直摔在荣三少脸上,发狠叫道:“有本事你去找他啊!”
      荣三少斜睨了她一眼,闻言果然施施然起身,迈步便向门外而去。
      “你怎么真去?”她大惊,想也不想拦在他身前。
      “我自然要去。”他冷哼,一脸的云淡风轻。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找他?”她又开始莫名焦躁起来,嗓门扯的一声高过一声:“他在哪里你知道吗?他在干什么你知道吗?他究竟怎样了你知道吗?你没脑子吗?你直眉楞眼地找谁去?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她蜜色微褐的面庞因为这过分的激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荣三少无声看她,忽然别开了眼,半晌,他才又冷冷开口:“你也不相信他?”
      “我不信他?我不信他?!”姜大姑娘被他这话逗的怒极反笑,一张脸更是红的仿佛滴血:“我便是不信我自己,也绝不会不信他!”
      她这几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格外自信有力!
      “那宿大哥呢?”他望着她,忽然又问。
      “宿大哥……”她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她扬起头,还是方才的神气态度,爽朗明快:“宿大哥我也信!”
      “好!”荣三少被她神情感染,朗声大笑,一把携起她手叫道:“走,跟我去找宿大哥!”

      宿云山正坐在留风亭里发愣。
      一枚黑色的棋子夹在他手指间徘徊翻飞,却偏偏找不到落子的地方。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他不怎么会下棋,但是这句话他懂得。
      很久以前,有个十来岁的少年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这样告诉他。
      那少年,现今去了哪里?他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去冒险……
      宿云山垂下头,继续苦苦思索——这一子,究竟该落在哪里?

      “宿大哥!”忽然有人坐在他的对面。
      手指轻扬,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二弟!你回来……了……”宿云山大笑抬头,看见的,却是荣三少思索的眼神。
      “宿大哥好雅兴。”荣湀淡笑,他面上不见锋芒,竟有几分难得的和气。
      还有姜大姑娘,她的脸气鼓鼓的通红,竟然也出奇的没有说话。
      眼看着这对冤家,宿云山在心里长叹一声,向她招手,笑容宠溺却有清苦况味:“怎么,又跟三少吵架了?”
      “我才没有!”姜碧华嘟着嘴愤愤然走过来,一把便将满盘残局划落桌下,棋子落地,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于是姜大姑娘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宿大哥,我生气了!我生气了!我生气了!”
      她一面大叫,一面跳起来在那满地的棋子上狠命踩跺起来,直到那些棋子一个个都嵌进了松软的尘土里,她仍然无休止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宿云山终于不忍,拉住她道:“碧华,你气什么呢?”
      姜碧华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她脚尖一勾,将几枚破碎的棋子踢的老远,然后她埋下头,忽然低低问他:“陆莳风的事,你知道了么?”
      “还有段佶亭……”

      陆莳风被关在的萧家别院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叫做“频频”的小院。
      正声府并没有监牢,只有这座唤作“频频”的小院。
      李氏三雄恨不能生食其肉,将她抽筋剥皮方消心头之恨。可是,这个讨人厌的丫头,竟得了那任婆婆的百般维护,她为了这丫头几乎与三人撕破了脸,因此,她目前只是被点了穴道,限了自由,并没有受到什么更严厉的惩罚。
      即便如此,在她心中,已足够积淀对萧家和萧言病的怨恨。
      她记得很早以前,她就告诉过她,此生最厌恶欺凌和束缚。
      可是,他竟不懂。
      可是,他竟这样对她。

      频频?她瞪着牌匾上那曲折迂回的两个字,翻了一个厌恶的白眼——真是一个可笑的名字。她并不知道,多年以前这里埋葬的那段风流往事,也不知道多年以后,这里即将上演的伤感佳话。

      宿云山的脚步沉重,一下重似一下,响彻小院空阶。
      他的眼神空洞,只是那样匆匆一眼,“频频”二字,已似乎灼伤了他,汉隶迂回,这两个字永远都是那么苍峻朴实,潇洒俊逸。
      就像是传说中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人。
      那个一生恩恩怨怨全部废在这里的那个人。
      那个先写“密叶阴阴翠幄深。梅黄弄雨正频频。赏烟花,听弦管。相偎相倚不胜春。”,又写“松间残露频频滴,酷似当时堕泪人。东风里、为谁啼血。问天涯、几回相见?”的人。
      那个直到临死,念念不忘的,仍是一行“此恨今宵争得浅,思量旧日恩情遍。故拥绣衾遮素面,赚他醉里频频唤。”的人。
      一字一句,都是离不开的频频。
      频频,频频……绵绵密密,情深款款,正是那女人的名字。
      他为了她,离经叛道,自废武功;他为了她,与天下正道作对,一意孤行;他为了她,将一切声名财富抛诸脑后,只求相守……
      可是最后,她仍负了他,她放不下自己的执念野心,放不下自己的恨厉欲望,那些年,她翻云覆雨,搅乱江湖,于是,他终于死心……
      萧伴昉,这个惊才绝艳,天下第一痴情的人,从来不是萧家的秘密。他不是萧家的光荣,但也绝不是萧家的耻辱。
      宿云山触动心怀,暗暗苦笑,风动树影,修竹惨碧,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又哪里来的春花明媚?
      荣三少和姜碧华与萧言病青梅竹马长大,却从未踏足过这“频频”小院,他们觑着宿云山的脸色,只觉他面上时喜时忧,又有说不尽的辛酸痴狂,目光闪动,终是不闻一声。

      陆莳风的屋子里,隐隐约约有谈话的声音传出。
      三人心念闪动,不约而同闪身在靠近房前的一棵梧桐树下。
      小院看似清净荒僻,实则暗藏各种禁制机关,是什么人,能够自由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然后呢?”声音冷漠,正是陆莳风的调子。
      “没有然后,他死心了……”声音苍老疲惫,却原来是任婆婆:“他死心了,但是他仍不忍杀她,他将她拘禁在此,改金屋为牢笼,困她一生……”
      “哼,若换作是我,宁可死了,也不愿囚禁一生。”陆莳风冷哼一声,语调愈加淡漠。
      “我也不愿。”任婆婆似乎是笑了,可是她喃喃续道:“他们二人是互相囚禁,互相憎恨,互相折磨,爱侣变怨偶,到最后,仍是谁也放不开谁。”
      “没意思。”陆莳风站起身喝水,她眉峰微扬,晒然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真是个冷心冷血的小姑娘。”任婆婆淡淡一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讲这个故事?”
      “为什么?”陆莳风偏头望向窗外,那里和风轻拂,花香洋溢,挺拔的白杨树上,有青蝉鸣叫,那一声一声,听在她耳里,却全部变成“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跟我有什么干系?跟你又有什么干系?”她收回视线,目光清冷如刀,割断一切眷恋痴枉。
      “小姑娘啊……”任婆婆摇头轻叹,目光里忽然便带上了哀怨疼惜,“小姑娘,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不想!”陆莳风忽然转回头看她,她眼色澄碧,神情漠然:“我一向不爱听故事。”
      况且,别人的故事与我何干?
      这句话想在她心里,却并没有说出口,因为看着任婆婆沟壑纵横,风华不再的面庞,她却忽然想起了初见时那个在了缘和尚面前面色酡红,扭捏害羞的老太太,也想起了一杯寂寞酒,对月独伤怀的那个凄清背影……
      “你不要……”任婆婆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她嘴唇翕动,最后只是幽幽一声长叹,颓然笑道:“我只希望你最后莫要像我一样,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我要回家。”陆莳风冷笑。
      其实,我不是要回家,我只是要离开这里。
      可惜,你们自然不会放过我。
      任婆婆不再听她说话了,她扶着自己的龙头拐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她知道这女孩子她劝不动,就像当年的自己,如果当时不那么骄傲,不那么坚持,如果当时便听了萧寄庵和窨窨的劝阻,现下,又该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此情可待成追忆。

      直到这任婆婆的身影一直消融在夕阳深处,再也看不见人影了,宿云山等一行三人才慢慢从隐身的梧桐树下走出来。
      宿云山的眼神更加晦涩阴沉,却又不像方才的烦乱压抑。
      荣三少与姜大姑娘面面相觑,不知怎么,来到这里,心里似乎都纠缠了些什么,可是那种沉闷压在他们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似乎触动了他们心底某些生疏的东西……
      所以,在这种心境下见到陆莳风,他们竟然不似平素那样厌恶她,甚至,还有一些些的……同情。
      然而宿云山的心情却恰恰相反。
      他听到了任婆婆和陆莳风的所有对话,他太清楚的知道每一个故事,他知道萧伴昉的结局,也知道任袅袅和连倾梵的故事,甚至,还有他自己的,那段刻在心灵最深处的,永远不愿再触及的伤疤……
      “妖女,你想回家?”这是宿云山见到陆莳风后的第一句话。
      陆莳风正坐在小榻上闭目运功,见到几人进门,眼皮子略微抬了抬,复又垂下眼去,面上并无半分表情变换。
      宿云山这时倒换上了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他环臂而立,懒洋洋询问出声:“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他不待对方回答,仍是自顾自的说话:“萧言病失踪了你知道么?”
      这一次,对方果然如他所愿,猝然抬头。
      他暗自冷笑,心中主意更加笃定,面上却不动半分神色。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扯过一张椅子坐下,然后就着方才刚沏好的热茶,酽酽地倒了一杯,这才又慢悠悠开口道:“陆姑娘,哦,其实我应该唤你一声段夫人才对?”
      陆莳风瞪着他,她的表情一脸厌恶,忽然道:“萧言病就不会像你这么说话。”
      萧言病他虽然不是什么都告诉我,但是他从来不会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宿云山无语,他其实也不是这么说话,他不过是不知道怎样跟这姑娘说话合适,可是听这姑娘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
      “好吧,我告诉你——”宿云山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的丈夫段佶亭给人挑断了手筋脚筋抓起来了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陆莳风腾的一下自小榻上跳下,一双凤眼顿时杀气腾腾。
      宿云山不理她,他看了她一眼,还是方才的腔调,“还有跟你一起那个绿衣裳的小姑娘,她也给关在崆峒派里,眼看就要公审啦……”
      陆莳风不说话了,她一张脸瞬间惨白,连眼中的煞气都慢慢黯淡下去。
      她从来不知道,金倩儿那样温柔羞弱的小姑娘也会卷在这场斗争中,那么,是圣堂山出大事了么?
      她几乎立刻便想到了她爹爹,他怎样了?!
      还有圣堂山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虽然她从来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可是,圣堂山,那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还有她的阿娘……
      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心里抽痛的一阵紧似一阵,她看见宿云山嘴唇翕动,知道他有话未完,可是她甚至不敢听他继续说下去。
      她实在很怕,她想听到她爹爹的消息,可是,她又怕听到他的消息!
      宿云山将她的神色变换看在眼中,对她却越加厌恶——原来,这臭丫头跟她师兄的感情竟然这般深?
      那么,你又何苦来招惹二弟?
      二弟啊二弟,你又何苦去淌这趟混水?
      他垂下眼睫,竭力压抑住自己眼中的怒火愤恨,只是用了刻板到不能再刻板的声音继续道:“不过你放心,他们现下已经给人救走啦,他们说萧言病喜欢你,所以听了你的话去救你的丈夫……”
      “你说什么?”陆莳风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了,她想了想,终于问他:“到底……有几个人被抓?其他人呢?”
      “两人。我知道名字的是两个。段佶亭和金倩儿。”宿云山神色木然,咬牙道:“没想到陆小姐倒是菩萨心肠,居然还会关心旁人,难得难得……”
      陆莳风没有听到她父亲的名字,心中稍稍安定,因此对宿云山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她心中放松,这才想起她离开圣堂山的时候,似乎听到过崆峒派的名字,依稀便是段佶亭当时准备一路北上的计划。
      不过她生性虽然凉薄,对这些魑魅魍魉的事情却一向看不上眼,因此当时并未怎样留心。
      想到这里,她心中冷哼一声,淡淡道:“原来他还没死啊?”
      她这话原本说的是段佶亭,宿云山对她有偏见,在他心里原没有比萧言病的事情更大的,这时只当她是说萧言病,闻言不由一阵大笑,再掩不住满心狂怒:“原来你是这样说他?原来你是这样说他?他为了你去救你丈夫,你便是这样说他?!”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癫狂起来,他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掌忽然泛起一阵阵青烟,他双目赤红,他在漫天花荫之下一掌猛力劈下,面前的茶桌应声化为齑粉,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宿大哥!”
      一直在宿云山身旁沉默不语的荣湀,姜碧华二人大惊,双双惊呼出声,飞身抢至他身前——
      宿云山仰天长笑,他自众人惊疑恐慌的目光中缓缓凝目,向着陆莳风狰狞地笑:“段夫人,你恐怕是不能如愿了,萧言病,他是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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