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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卅七章 请君入瓮 ...

  •   清风朗月,对酒当歌,萧言病并不是执着的人。
      还有三天,他们就可以回到正声府了。
      此时,正声府,应该已知道消息了吧?他唇角挂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眉目间一派抑不住的喜乐安适。

      这一晚,萧、宿二人在乌篷船中青梅温酒,击箸高歌,好不潇洒快活!
      渐渐的,酒劲上涌,宿云山醉眼朦胧,襟怀半开,“砰”的一声,歪倒在弦窗一侧。
      萧言病咧嘴看他,抚掌大笑,仰头间又是一杯温酒下肚,这一次,那口黄酒只浅浅含在口中却并不落腹,他两道长长剑眉微轩,一丝犹疑神色浮动。
      黄酒,似乎有些……苦涩。
      他皱眉,头晕眼热之中,江岸边清凉的乐声恍惚悠扬——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
      可是他偏起头侧想要侧耳倾听的时候,那歌声却偏偏又听不见了,那歌声似乎只是响在他心里的,不经意间想起,经意间却失去……
      他还待再听,可是这次,他听到的,却是金戈相击,清越杀伐之声,似乎有几个人在围攻一个少女,那少女声音清冷,执拗淡漠,很像一个人……
      萧言病忽然长身站起,一只空了酒瓶子被他随势带起,在暗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萧言病给这声音吓了一跳,身形一滞,又坐了下来。
      这时,夜风轻扬吹动,乐声悄,人声远,太湖之上荷叶清香四溢。
      萧言病的眼眉忽然抖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掌边的青瓷酒杯,一丝傲然的嘲笑缓缓浮上唇角,他知道自己这时已提不起任何真气,他知道那歌声会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直直入了他的心肺,他知道方才那是谁的声音,也知道这荷叶清香的缘由……
      越人歌,黄藤酒,银月香……
      他们既等不及见他,他何不索性大方一些?
      他长笑迈步,身姿清俊如白鹤亮翅,在平静湖面上荡起阵阵涟漪……
      慢慢的,涟漪消散,湖水复归平静,银色月光下,马蹄声疾,呼喝声起,有人在江岸上高喊他的名字,风声盈耳,一声一声,掩不住的焦虑不安。
      江潮暗涌,一片静谧的薄雾中,只有宿云山水烟上的火光犹自未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

      几天前的正声萧家,萧言病即将归来的信函已传遍阖府。
      这时的碧薰苑外,芙蓉秀色,正恣意盛放满池潋滟。
      陆莳风大病初愈,颤巍巍立于碧薰苑前的云台上,倚栏凝望,忽然想起萧言病给她念过的一首南朝的旧诗——
      江南莲花开,
      红光覆碧水。
      色同心复同,
      藕异心无异。
      她扬起头,恍然记得那时他眼中有星光璀璨闪亮,他的笑容也格外温和开阔,还记得他说这诗简单,是她所能懂得的——说这话时,他的神色里分明有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垂下头——好像自己并不是真的懂?
      她眨眨眼,想要将这让人不安的念头驱走,真讨厌!他让我懂什么呢?
      然后,她忽然吓了一跳——不远处,李若素静悄悄地站在一片柳荫里,满眼刻骨的冷清——她安静的像一只鬼魂!
      陆莳风不欲理她,别过脸去,可是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李若素还站在那里,就那样幽怨地望着她。
      她心中郁结,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对面的人儿轻轻嗽了一声,慢慢问她:“陆姐姐,你喜欢芙蓉花吗?”
      “我?”陆莳风眼睛一翻,本不想说话,可是看李若素神情凄惶,心中一动,不由说道:“我不喜欢,我喜欢我们圣堂山的杜鹃花,颜色艳丽,一开便是一片。”
      “哦?”李若素眼睛眯了起来,轻轻笑道:“那一定很美吧?可惜我没见过。”
      陆莳风无语,她知道眼前这人不是真的李若素,真的李若素离开圣堂山的时候,正是杜鹃花初开的时节。
      见她不说话,对面的女子又娇娇地笑:“我喜欢芙蓉花,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不待她回答,便又笑着补充:“因为萧大哥喜欢!”
      陆莳风偏头看她,又看看水面——碧波漭漭,轻雾漠漠,宽广高淼之中,自有白荷圣洁,红莲娇艳,果然是人间仙色。
      “他喜欢?”她茫然重复了一句,心中觉得不可思议,不由问对面的女子:“你喜欢是因为他喜欢?”她觉得这个道理真古怪,凭什么他喜欢别人也要跟着喜欢?!
      “嗯!”李若素重重点头,这时的她眼波轻柔,声音却清寒,再看她时,已转了话题:“陆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走?”陆莳风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生病以来,脾性似乎不像以前了——以前她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地同别人一问一答——她心里怪怪的,摇摇头茫然道:“我不走,我要等萧言病回来,他说了让我等他回来的。”
      “陆姐姐,你不走可不成!”李若素依旧轻轻巧巧地摇头,忽然想起前两天荣三少临走时跟自己说的话——那时他们也是站在这棵柳树下,荣三少的面色铁青,眼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决:“你不走可不成!”

      其实她一直不太敢跟荣三少说话,可是这时却不由尖声叫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走?我不走!我要在这里一辈子!”
      “这里不是你的地方,你不能在这里!”荣三少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是深深的无奈和疼惜:“你听话,我已认出了你……”
      “不!”她恨恨然甩开他的手,扬声冷笑:“荣三公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这样抓着我的手,给人看见了,荣、萧两家的交情就完了……”
      “你还知道荣、萧两家的交情?”荣三少见她死活不肯承认,叹了口气,悠悠道:“我能认出你,二哥会认不出你?宿云山会认不出你?然后呢?李氏三雄也会认出你,那时,他们管你要人可怎么办?你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荣家怎么办?”
      “我……”她一时语塞——其实她心里早有了主意,她已暗暗观察李若素数月,她相信自己完全应付的来,甚至,她已想好了李若素的下场,所以,只要萧言病他不说……——可是对着自己的亲哥哥,她说不出那么恶毒的话,她说不出……
      “你还准备怎样?”荣三少的声音猛然凌厉起来,他的手捏的她生疼:“你乖乖的放李姑娘回来,哥哥只当你是淘气,否则……”
      “否则怎样?”荣汾骄傲地扬起头,一双眼睛冷酷的让人心惊:“否则你杀了我吗?”她眼角里忽然滑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她知道她哥哥说的是实情——事情败露了,他们崤山荣家从此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可是哥哥,我真的不甘心,我不甘心……”她的声音凄楚哀绝,让人心里一阵阵抽痛:“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
      “乖……等你长大了,哥哥给你找个好人家……”荣三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他知道妹妹的脾气,他知道终她一生,萧言病都将是她的心结。
      就像他大姐,虽然入宫做了妃子,虽然荣宠无两,终还是死在了自己的心结之中……

      “我为什么要走?”
      她猛然回过神来,正听见对面的人儿清淡无波的问话。
      “陆姐姐,你身上的幽冥剑气好了,你知道么?”李若素,或者说荣汾笑眯眯的,又换了问话,“你可知道是谁救了你?”
      陆莳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当然是病哥哥了……”少女还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却是幽深不见底的妒恨,“他对你太好啦,为了你可以不要性命,也可以不要萧家百年来的声名……”
      她这样说着,小心翼翼地觑着陆莳风的反应,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果然,陆莳风的神色不出所料地抖动了,她皱着眉,心头跳动,却没有开口。
      “其实幽冥剑气并不难于医治,只是有一味药引比较特殊……”荣汾的心里恨极了,她狠狠咬着嘴唇,眼前又是当时宿云山取血的情景,她亲眼看见那小刀明晃晃的,一下子便扎进了他的心窝——她不知道若是自己病了,萧言病会不会没有半分犹疑地看着明晃晃的银刀晃动?
      “你若说便说,不说便罢!”陆莳风终于让她这三番五次的吞吞吐吐惹恼了,她的面色不耐,声调也逐渐不耐。
      “你急什么呢?”荣汾还是笑,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去,葱白似的小手在陆莳风的胸口轻轻地比划:“喏,就是这里——情人心头之血。”
      “你说什么?”陆莳风终于动怒了——情人?心头之血?
      她被这几个字弄的头昏眼花,心里忽忽悠悠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偏荣汾的话却一句一句地砸下来,砸的她头脑里嗡嗡作响——
      “你不明白吗?病哥哥他喜欢你。”
      “他亲口告诉我的,就在这里,他说他喜欢你,愿意维护你……”
      “可惜啊,你嫁人了,堂堂正声府的继承人萧言病喜欢上一个嫁了人的魔教妖女,呵呵,现下,恐怕这条传言在江湖上已是人尽皆知了。”
      “唉,病哥哥犯了江湖大忌,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萧言病……”陆莳风还是转不过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和萧言病有这样的牵扯,这时忽然听了这样的话,只觉脚下虚浮,险些跌倒,竟升起一波一波的怒意,“萧言病他凭什么喜欢我?”她恶声叫嚷,“他凭什么?!”
      “你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他?”这下子却轮到荣汾吃惊了,她不仅吃惊,而且失望——陆莳风的反应着实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心底里,她一直认为是这可恶的妖女用下流的法子勾引了她的病哥哥,否则,病哥哥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竟会鬼迷心窍地看上了她?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努力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作伪,可是她失望了,陆莳风的脸庞涨的通红,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的倒真是不轻。
      “我为什么喜欢他?难道你们人人喜欢他,我便也要喜欢他?真是笑话!”陆莳风冷笑一声,扬声叫道。
      “是么?”荣汾哼了一声,对这妖女更加厌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是此时此刻,她竟然恨这妖女不喜欢她的病哥哥!
      病哥哥,不是全天下的女子都该喜欢的么?
      她伸出雪白的小手似乎想要挡住眼前的阳光,可是她那美丽的眼睛中,分明就有凛冽而清透的寒芒一闪而过。
      “那么,你敢发誓吗?”她的声调还是慢悠悠的,她的眼睛却在不由自主间眯了起来。
      “你莫激我!”陆莳风瞪眼看她,她长吸了口气,忽然便冷静下来:“我这人脾气急,可是并不糊涂。”
      “但是我如你所愿。”她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姑娘,不管她脸色如何变化,只是淡淡的,一字一句慢慢道:“我陆莳风在这里起誓,我永远不会喜欢萧言病,否则便叫我夫妻离散,有家难归。”
      这句话说出来,她忽然觉得心口没来由的抽紧,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空落落的难受,似乎丢了什么珍爱的宝贝一般,于是她不再说话,只用最大的镇静拖着自己转身扬头离开。
      萧言病,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荣汾不说话了,池里莲花开的正艳,她看着陆莳风骄傲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几分寂寥,她们都走了,那么,似这般姹紫嫣红赏心乐事,将来,却是谁的良辰美景?谁的断井颓垣?

      “陆姐姐!”荣汾若有所思地呆呆站着,忽然头脑中灵光一闪,她叫着,快步追了上去。
      她看见陆莳风回头,一张脸却苍白的令人心酸。
      “陆姐姐,我也要走了……”她望着她,忽然咧嘴一笑,可是她满心满眼的伤痛,融在她漫溢而出的眼泪中,缓缓滑落在腮边。
      “陆姐姐你说的对,这里终究不属于我……”少女微笑,振落了颊上的眼泪扑簌簌地落,梨花带雨,凄楚动人:“可是,我想最后再看一眼……”

      沉阴结愁忧,愁忧为谁兴?

      她口气哀凉,引得人满口苦涩;她当先引路,慢慢向正声府的后山上走,她的袍袖在山风中轻舞飞扬,丝丝缕缕如同她和他的过往。
      “他们说我生下来他就在我的身旁,抱着我,亲我……从没见他待人那样热情过……”
      “我长大了他仍然在我身旁,我身子弱,爱摔跤也爱哭,我哥哥嫌我讨厌,总是骂我,他越骂我哭的便越凶,谁也止不住……每次都只有他肯背着我抱着我哄我,不肯让我落下一步,也不愿让我再哭一声……”
      “后来我病了,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年多,这一年多他总是过来陪着我,给我讲故事,给我带外面新奇的玩意儿,他的声音请润动听,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那更好听的音乐……”
      “我十岁的时候开始爱美了,可是我因为那病变的很胖很胖,像一个肉团子,而且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我头发黄而且稀少,可我姐姐那时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清雅动人,我大大的脑袋顶着稀松的双髻,站在我姐姐身旁就像一只猴子,于是我哥哥就叫我‘大头猴子’……他们都笑我,只有他,他看见我哭便笑嘻嘻地抱住我,说我长大一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我们在‘碧薰苑’外的凉亭里吃酒作诗,我们在草原上并辔驰骋……他的笑容像三月的阳光,撑的我的心满满的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

      荣汾一路絮絮,两人便也一路攀行,这时已渐渐接近山顶了,陆莳风的心神忽然有些恍惚,她歪着头,想自己的童年少年,那时,她在做什么呢?她的身边,是谁抱她亲她?是谁护在她的身边,不肯让她受一丝委屈?
      细密阳光下,荣汾忽然转过身,她望着陆莳风,眼角有神秘的笑:“陆姐姐你知道吗,我姐姐其实也喜欢他,可是她嫁进宫里了,后来她死了……”
      她的笑沉稳安然,陆莳风却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仿佛给人请进了瓮中……
      “陆姐姐,我得不到,你也不行……”
      这是这少女的最后一句话,话音清越,似极满意,然后少女雪白的身影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崖底的万丈深渊飞坠而去——
      “喂——”陆莳风从未曾料到会有此一变,她方才神思恍惚,这时大惊之下手上白绫一抖,连忙使出一招“跨虹连岸”,想要救她上来,可是她下坠之势甚快,想挽救已是不可能了!
      她呆呆地立在崖边,望着自己手中空荡荡的白绫,第一次生出一种空虚感——那个女子,她竟决绝如此吗?
      然后,她听见身边不断的嘈杂起来,她似乎听见有人怒喊有人嘶吼,她转过头,看见李又雄直挺挺地倒在不远处,周围是大呼小叫的各色人等……她转动眼珠,又看见李应雄、李再雄睚眦眼裂,怨愤难抑,他们手中的双锏在风中凌厉呼啸,与他们口中的叫骂叱咤混在一起,倒也声势浩大……
      不知怎么,陆莳风此刻心中懒懒的,竟不似往日般愿意争强斗狠,她盈盈转身,眉目间也宁静清澈:“随便你们如何处理……”
      她心里,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
      原来如此!
      不过如此!
      荣汾,不是我不能救你,是你自己放不下自己……

      来者一袭绿裳青翠,正是碧水山庄的姜大姑娘。
      “萧言病,出事了!出大事了!”这是她上船后的第一句话,彼时她汗透重衣,可见了眼前景象,那一身汗倏然滑落,全身冷透。
      那乌篷船上,除了醉卧酣眠的宿云山,又哪有萧言病的半分影子?

      “萧言病,李若素死了!被姓陆的的妖女从山崖上推下去了!”
      “还有,段佶亭他,他逃跑了……”
      她向着冷寂空船,喃喃自语,这句话出口,她的汗水终于自额头滚落,不由轻轻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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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卅七章 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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