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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卅六章 百日花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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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言病要走了。
他不得不走。
这次来崆峒,柳飞楼一句“这是我们崆峒自己的事”便将他拒之千里,然后,柳飞楼集结弟子秘密练功,整整一十二天不见天日;接着,柳飞楼彩旗大破段佶亭,虽不是尸骨如山,风云变色,毕竟也是尸横遍野,血肉横飞;最后,是漫长的休整、悼念、庆功、审问、处理……总之,柳飞楼他太忙。而那一句话之后,二人再未碰面。
而堂堂崆峒掌门左半日,则选择了避而不见。
同时,自那日大胜之后,柳飞楼成为崆峒弟子眼中的神,一山无二虎,对于萧言病,他们同样选择了漠视。
萧言病倒并不怎么着恼,崆峒取胜,毕竟算不上坏事。
走之前他见了三个人,办了两件事。
他见的第一个人自然是柳飞楼。
客人要告辞,主人家总该客套两句的。
凌空塔前有一处新近才竖的石碑,以整块的汉白玉雕刻而成,高一丈有三,宽四尺,算不得很高大,但是那单调而刺目的颜色却让人不由得不肃然起敬。
石碑的正面以朱红小楷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背面则是一篇左半日手书的悼文。
石碑名为六十六人碑。
以此纪念那场惨烈的战役。
萧言病与柳飞楼便是相约在这里。
柳飞楼着青衣,眉目浅淡,平静温和更甚以前。
他这时已经听不见大家说话,因此他总是要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才能通过唇读之术与人交谈,他的目光总是虔诚而温和,有润物细无声的清和,他那样虔诚而不矫情,以至于有崆峒弟子跟他说话时甚至不敢直视他——佛祖拈花微笑,也不过如此吧?
萧言病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此时他倒负着双手,正眯起眼睛仔细地看那块石碑,阳光西斜,模糊地投在他身上,显得他的背影寂寥而悠远。
石碑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柳飞楼。
“很可笑,对不对?”他忽然回头,一双凤眼似笑非笑。
他并不等对方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眉目之间却越发的乖戾冷僻起来:“当初崆峒有难,报名抗敌者三百有余,只是事到临头,他们却退缩了,自废听力……啧啧,你是没有看到他们当时的表情,我不过是捻根银针,会有多疼?他们却害怕呢……”
所以最后只余六十六人面对段佶亭的四百多人。
所以最后才有仅生还八人的惨剧!
“你看,他们缩在这六十六人的血影后,又害怕了……所以他们才要去立这该死的碑……这样便大可心安理得呢……”柳飞楼的神色中一抹狰狞怨毒一闪而过,他重新垂下头,仍是笑的云淡风轻,可是那语气,听在萧言病耳里,却甚是刺耳,他一向不喜他。这时心里更忽然有隐隐的不安……
他皱眉,然后面对着他,慢慢说:“临走之前,我想见一下段佶亭和金倩儿。”
柳飞楼面色忽然一僵,但是只是那么一刹那,他便又展颜微笑了:“公子说笑了,这二人是江湖的公敌,怎能由我决定?” 话说的不轻不重,可是那话里的拒绝却如此不容置疑。
“我想见段佶亭和金倩儿。”萧言病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不经意地提高声音,却突然想起其实对方早已听不到了。
柳飞楼静静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现在越发地喜欢这无声的世界了。
“听说段佶亭日前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萧言病忽而咧嘴一笑,他眼神明亮,灼灼地投射在柳飞楼面上,映出明灭光芒不定。
柳飞楼又看了他一眼,眼中慢慢涌出笑意,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当先带路。
段佶亭被羁押在凌空塔地牢的最深处。
柳飞楼带路的时候,早已将一面黑巾递了过来。
所以萧言病只觉道路回转如螺,他一路兜兜转转,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当他取下眼上黑巾时,一眼便看见了段佶亭——他依旧是通身的青衣长袍,他的身姿倨傲挺拔——萧言病忽然想起他们几月前的初见,他似乎还是跟他印象中一模一样,此刻他面墙而立,似乎透过这面深墙,便能望见外面的世界。
柳飞楼在萧言病身边含笑而立,这是轻轻咳了一声,轻轻道:“段兄,有人来看你啦……”
段佶亭恍若未闻,好半晌,才听他哼了一声,缓缓回过身来。
萧言病见了他,不由大吃一惊——
段佶亭面色青灰,头发纠结,他的眼神茫然涣散,一向干净的面皮上满是浓密胡须……过去那个锐利恣睢的男子此刻竟然如同失了魂魄的偶人,曾经那种自以为是的神情早已从他脸上深深隐去,只剩下疲惫、苍老,以及木然——段佶亭,他竟仿佛一下老了十岁似的!
段佶亭漠然地看着面前风姿卓然的二人,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板之上。
胜者王侯败者贼。
他还能说什么?!
萧言病也说不出话来,他又能说什么?以段佶亭此刻的身份,以柳飞楼此人的性格,想来他是逃不过了,可是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可是他抓不住……所以他才会执意要来看看段佶亭。
萧言病眼神转动,忽然自袖下取出一件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向柳飞楼低声说话:“言病此来,实是只关风月。”
柳飞楼讶然,他吃惊地望着萧言病,一时想不明白他说了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去,看着萧言病手中的东西,忽然就明白了。
那是一串银质挂链。样式古拙,并无新意。
但是柳飞楼一下就明白了,白族姑娘出嫁时要制一套首饰,其中以玉器手镯和银质技链最为名贵,戴此二物者即是已婚妇女的象征。
而段佶亭,据说他出身于大理白族世家。
相对于段佶亭,金倩儿的待遇要好的太多了。
崆峒中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而东、西、南、北四台依中台四面展开,形似莲花,布局甚美。
向西台深处而行,有大片散落的房屋依山势而建,便是崆峒弟子居处。
崆峒曾是儒、释、道三教共存共尊的地方,因此这片弟子居处,亦有一个小小的佛堂,金倩儿便是羁押在此处的。
而金倩儿给萧言病的感觉,却又变了。
算上这次,萧言病一共见过此女三次,三次他见到了三个不同的金倩儿。
第一次,她嘤嘤而哭,是瘦怯凝寒的少女;
第二次,她执萧浅笑,是步态风流的曲者;
这一次,她独坐青灯,是明心见性的修行人。
“金姑娘,许久不见了。”萧言病望着她半跪佛前,也走上前去在佛前一礼,这才开口说话。
“萧施主,许久不见了。”金倩儿闻言一震,她垂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是她终于慢慢站起身来,她原本微眯的眼睛轻轻张开,向着面前来人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垂下头去。
……
终于离开了崆峒山,这时的萧言病、宿云山二人,正在赶回正声府的路上。
这时的他们言笑晏晏,语态轻松,还不知道将会有什么样的消息在等着他们。
这时的他们,所谈所想,还是崆峒山上的一切。
临行前,萧言病没有再问柳飞楼任何事,至于怎样处理段佶亭和金倩儿,不是他现下需要关心的——偌大的江湖,纷争的门派,谁也不愿一门一派独断专行。
“言病可看出了什么?”宿云山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水烟,自顾自地吸了一口。
“没有。”萧言病摇摇头,回忆道:“我试过了,段佶亭果然是给人挑断了手筋脚筋,他脉息平稳,武功虽是没了,却并无大碍。”
“没有任何作假么?”宿云山眉峰微挑,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来。
“没有。”萧言病仍是摇头,语气却甚是笃定。
宿云山不说话了,柳飞楼精明如斯,当着他的面去检验他人,即便对于萧言病,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吧?
“至于金倩儿……”萧言病沉吟着,似乎不知道怎样开口才能表达自己的疑虑:“我按照兄长的法子试了她,可是……她面色如常,并不像中蛊也不是心智迷失,言病看她,倒像是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哦?”宿云山似乎也甚是意外,他愣怔征地望着萧言病,满眼里都是重重疑问。
宿云山是使毒的大家,自幼对旁门左道浸淫甚深,他自认教给萧言病的方法决不可能有半分差池,可是如此,才会让他更加不解,若非中毒或者迷失本性,是什么才能让一个纤纤弱质女子甘心情愿与整个武林为敌?
萧言病也是一副茫茫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他长叹一声,苦笑道:“金倩儿的事言病并不敢断定,天外有天,或许有其他法子也说不定?”
其实,他们都想的太多太深了,让这少女变化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只是,他们不是女子,所以他们不懂,他们如果用这个问题去问李若素或者荣汾,也许他们早就得到答案了,那么,也不会有日后那么许多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