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卅四章 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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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佶亭竟然是来归还失物的！
可是他这一招归还失物，却无疑是在打七大门派的脸！
因为他归还的，正是不久前七大门派所丢失的镇派之宝！
况且，他大喇喇地站在七派门前，表情冷漠而高傲，尤其是他眼上的睥睨，唇边的嘲弄，还有他手中恭恭敬敬捧着的、衬在柔软的绿色金丝绒上，那赫赫有名的武当铁剑……可想而知，此刻武当上下是个什么样的脸色！
段佶亭自然是十分愉快的，或者说他甚至有几分的洋洋得意——以七派镇派重宝作为送给他师妹的成亲之礼，全天下恐怕也没有比这贵重的礼物了。
所以，他根本就没打算归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此刻，青城紫石，还有峨眉派的无花镜，正完好无缺躺在他的背囊中——还礼，原不过是挑战的借口。
武当山门洞开，玄明真人却并没有出现，只有紫霄宫掌教玄易真人的两个弟子孟偲，张渺立于解剑石之畔，张渺安静，孟偲清宁。
而所有的武当弟子却都静守原处，一如素日。
大厅处传来悠扬诵咏的声音，院子里有成批的弟子正在南岩宫掌教玄彬的指导下，一招一式的演练太极武功——似乎没有人在意段佶亭的到来。
大门大派，自然有自己的威仪。
段佶亭心里赞叹一声，面上也露出几分恭谨来。
“紫霄门下孟偲，张渺恭请段先生佩剑。”二人抱拳一揖，随即垂手肃立。
段佶亭冷笑一声，左手按住剑柄，右手却向身后一挥。
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怀抱着一柄琵琶，自他身后的阴影处施施然越众而出。
轻烟笼翠黛，杏雨湿红罗。
好一个娇俏动人，我见犹怜的可人儿！
少女莲步轻移，走上前向二人道了一个万福，轻声道：“奴家倩儿，愿为两位公子弹奏一曲。”毕竟是金闺花柳之质，她自小长大，何曾在外人面上高声说笑过一句？而今这样却为了什么？她心里郁郁，始终不肯抬头。
孟偲皱眉，眼色深沉，不置可否，张渺却是面色涨红，立刻冷哼一声，出言阻止：“不必。”
武当山清修之所，哪里容得如此放肆乖张？
“如何不必？”段佶亭也作了个揖，客气道：“不过是请罪之意，先生也不肯领受么？”
听他如此说话，二人相视犹疑，想起方才掌门的法旨，均不再阻止，上门是客，索性由他去罢。
少女抬眼浅笑，她唇色紫白，笑意尴尬却固执，闻言将琵琶向怀中紧了一紧，玉指抖张，在琴弦上疾扫而过，只闻得“琤瑽”一声，金戈相击，锦帛撕裂之声犹如滔滔江水喷薄倾泻，琴声荡漾，连绵不绝，初时宛如清风荡过了湖面，春水骤然裂开；然后便是玉山将崩，圣洁的冰峰一块块碎开，滑入湛蓝的冰海，冰屑飞溅，所落处尽皆成土；紧接着，那冰屑不知怎么，竟然砸入金阳之中，金轮赤红，轰鸣坠海，天地间狂风肆虐，昏聩一片……
张渺的眼神首先开始涣散，他的面前一时是白鹤振羽而过，风动竹林，翠风熏染；一时又是孤月高悬，深谷冷寂，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他一会儿仿佛置身仙境，云蒸霞蔚；一会儿却又堕入地狱，腥臭恶红；两种情景亦真亦幻，交隔罔替，到最后，他竟看见自己举着剑，满身血污，正站在太和宫的金顶之上仰天狂笑，脚下，他的师父师兄的头颅堆满了山坡，人人都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向他狰狞惨笑，其中最可怕的，便是他师兄孟偲——他的一双眼睛早已没了，只剩下一对黑黢黢的血窟窿，一道道血水自他眼中，耳中，口鼻之中溢出来，滴落在地上开出大朵大朵绚烂的红花……
而孟偲的眼前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春阳丽日，烟雨空濛，河边垂柳绿润如烟，汉白的玉石桥头，有美一人，浅笑轻颦，发丝飞扬；然后，幽谷琴声破空而来，霎时间一切美满灰飞烟灭，冬雷震震，大雨瓢泼，湘江之畔，相奔的情人被团团围住，泥泞之中，油伞坠地，那绿色的青丝罗带也不知所踪，竹笼越浸越低，他们饱灌苦涩的情水，终于沉入万劫不复！荒草坟茔，红颜转瞬枯骨！
这时的武当山上也是一派大乱，方才尚能自持修习的山众们，这时不知受了什么惊扰，一个个或哭或笑，状如疯癫，有的甚至已经血红了双眼，逢人便是一阵砍杀……
少女的琵琶声疾，宛如雨脚乱跳入船，段佶亭的面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意，转身向身后示意，一队青袍玄衣的大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取八仙观一道，悄无声息地向琼台进发……
就在这时，清啸声起，紫霄宫玄易，南岩宫玄彬两位真人以凌空之姿，傲立山巅，仰天长啸，二人啸声彼此应和，时而高亢时而激越，时而又低回婉转，悠扬缠绵，一时间天地激荡，仿佛有罡风纵横，便如盘古开天辟地一般，所有污浊一扫而空，刹那间寰宇澄明，万物归位……清啸声中，少女面色惨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
与此同时，孟偲与张渺也是“啊哟”一声，双腿一软，坐倒当场，神智却悠悠醒转。
段佶亭面色陡变，也不去看那金倩儿一眼，他双手握剑，凝神戒备。
而玉虚宫张五悬真人的身影也在这时踏着山雾而来，他衣袂飘飘，宛如天神，顷刻间已到了几人面前。
“迷仙音曲？”他冷哼一声，面上结了一层寒霜，忽然间出手如电，向着少女当头抓去！
少女这时早已吓得傻了，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意？她自从以这迷曲现世以来，一向鲜有能与之抗衡者，当然，这与他们所选之进攻时机也颇有关系，一干人上青城，拜峨嵋，均是趁萧言病成亲之际，两派掌门均率弟子悉数到场，门派内疏于防范，因此几次下来，不由得段佶亭信心膨胀，自以为这“迷仙音曲”果然是天下无敌，这才会率众奔武当而来！
这时不过眨眼的功夫，武当众人便已牢牢掌控了局势，先前那一场喧哗，仿佛玩闹。
段佶亭面色难看，金倩儿这时却终于回过神来，她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道长，目中却未有半分乞怜哀求之意，相反地，她口角淡淡噙笑，桃面粉腮，一双眼睛更是温柔地要滴出水来，似乎另有一番舍生取义，甘心赴死地无畏无惧！
“果然是迷仙引曲！” 张五悬又是一声冷笑，他凝目打量眼前少女，却只觉她容貌虽秀，较之当年黎琲如的姿容绝艳，艳名远播却是云泥之别，相去甚远，不由眉头蹙动——这，究竟是谁家的女儿？她的身后，还有什么？
似乎是察觉了玄明真人的犹疑凝重，段佶亭心中忽然也是一动，自从数月前倩儿随师妹回府，二人向少接触，可是半月前她琵琶反弹，一曲《思玄赋》困住萧、陆二人，却着实大大震惊了他，而当时的他，被嫉妒蒙住了眼，满脑子的上兵伐谋，只一心想北上中原的花花世界——他不知中原旧闻，可是看这眼前老杂毛的眼色，这分明竟是一门年久失传的高深功夫，不由也深蹙了眉——倩儿他自是知道，金狮子他也清楚，那么，是什么人，又存了什么心？
“贱婢！”段佶亭猛然一张掴过去，恶狠狠打在金倩儿脸上，只见那凝脂一般的肌肤上，立刻便氤起了五道鲜红的指印，金倩儿的唇边，一道鲜血缓缓地滑落下来。
少女吃痛，“啊”的一声惊叫出声，她抬眼，用手抚着面颊，满面惊惶。
“说！这是怎么回事？”段佶亭的手掌抡起来，又是一掌下去——
少女给他打的瘫倒在地，她满面涨红，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濡湿了衣襟，可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不知道段佶亭为什么就变了脸色？
段佶亭更加恼恨，他这时已知道自己率众上武当是多么愚蠢，他知道玄明真人云游未归，可是他没想到武当几个老杂毛的功夫如此深湛，他也没想到金倩儿的曲子竟然全不凑效，他更没想到自己其实是着了别人的道儿——圣堂山上，此刻该是什么情状？
他抬起脚，向着少女的心窝一脚下去——
“段施主！”张五悬一声断喝，生生挡在了少女面前：“我武当山岂是施主撒野之地？”他一生侠义暴躁，最看不惯这等凌辱弱质女流的行径，可是他面色忽然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段佶亭看见张五悬的瞳孔忽然收缩然后放大，他在他面前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金倩儿苍白红肿的面孔在他身后缓缓出现，她盈盈站起，形如弱柳扶风，她长长的睫毛眨动，手中一只乌黑的银针亦自颤动哀鸣。
“你做什么？”
“师弟！”
玄易、玄彬二人这时仿佛才终于明白了什么，他们愣在原地，声音嘶哑，一时竟再难以移动半步。
“大师，孔圣人曾经告诉我们，‘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您没听过么？”段佶亭口角含笑，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玄易怒吼一声，手臂微抬便去摸腰畔的佩剑，可是，佩剑尚未抽出，他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处忽然冰凉——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他转过头，便对上孟偲幽深的眼眸。
“师父，对不起。”他望着他，手下一滑。
“大师您看，我可是好心提醒过您的。”段佶亭双手一摊，露出一分遗憾，半分的无可奈何，“恰好倩儿是女子，而不幸高徒又偏偏是小人。”
金倩儿的眼波黯然流动，轻轻别过头去——如果不是为了“他”，她实在不喜欢这里的一切。
孟偲垂着头，望着从小教养他长大的师父的鲜血一滴滴自自己青灰色的剑尖滴落入土，心中只是狰狞一片……
此时只余南岩宫掌教玄彬一人。
这位玄彬道长，说来是师兄弟四人当中最没有担当也最怯弱怕事的，他眼见着大难突起，自己的两位师弟片刻间便骈死眼前，心中哀恸恐惧远胜于愤怒，甚至于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缥缈琵琶又适时响起。
武当山上，尚来不及出手一搏的众人，神色忽然复现迷茫。
“二师叔！”张渺见状，左手扬起，“哧”的一声，在右腕处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咬着牙，一个健步踏上来，大声唤他：“二师叔您下令吧，阖我们武当之力，难道怕区区几个魔教妖孽？！”
他此时双目尽赤，头发散乱，手提长剑，目光凶狠，仿如恶鬼出狱，玄彬给他一叫，回过神看他，却只觉心胆巨寒，不由伸手推他，茫然叫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原来你也要忤逆作乱！啊————”
他一边叫喊，一边只觉头脑中似乎真的有人声鼎沸，他连连后退，完全失却了风度精神，哪里还有一分一毫堂堂武当派南岩宫掌教的样子？
而他门下弟子此刻群龙无首，早已变成了一帮乌合之众，大部分武当弟子面色惶恐，不知所谓；甚至有一小部分弟子也跟着玄彬一起忙乱奔逃，大声呼喝！只有为数不多的一百多人都学着张渺的样子，割破肌肤，跳入场中与圣堂山众人斗做一团！
琵琶声疾，张渺又是一剑捅在自己身上，剧痛之中，神智稍复，他一式“大绝剑式”剑锋斗转，向着少女当胸刺去！
孟偲跳出来，玄彬也突然不发疯了，张渺在困惑之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挺剑迎上的，正是那一百多人最后死战的弟子！
金色阳光下，段佶亭手中高举的“武当铁剑”闪闪发光，无数弟子在他面前渐次跪拜，顶礼膜拜。
武当山，终于变成了阿修罗的道场。
玄明掌门，您一定要保重……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卅四章 意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