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32、第卅二章 情人之血

　　“你认为我要怎样救她？”这是萧言病问柳飞楼的第一句话。
　　自从柳飞楼踏进正声府的大门，面对着萧言病的无礼与轻视，就一直这样忍气吞声着，他心里却甚是怡然，他知道自己是谁，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从来不怕任何打击委屈，他只是想不明白，萧言病为江湖称道已久，怎么会是如此糊涂妄为之人？
　　他看着萧言病，不卑不亢，坦然答道：“公子心中早有打算，何苦来问飞楼？”
　　萧言病在他面前盘腿坐下，目中神光聚合，语气亦同样坦荡：“我与阁下，自少室山相见，便互不欢喜，足下若能如此诚恳说话，言病才愿意与你一谈。”
　　他面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续道：“足下能来找我，言病相信并非出自好意。”
　　“萧言病……”柳飞楼心中这才放心，原来萧言病并未让他失望！否则……，还真是无趣呢！
　　萧言病仍然自顾自地说话：“尊下此一举，有三得，‘幽冥剑气’的威力你是确认了；我萧言病的佯龙神功必定也将确认；还有，天下英雄，怕是要人心偏向了……”
　　他笑起来，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脸色，也不在乎什么偏不偏向的问题，反而觉得这件事情十分有趣。
　　柳飞楼看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喜欢跟萧言病这样的人说话，所以他轻声咳嗽，替他继续说下去——
　　“陆莳风不是良善的姑娘，可若非外力导引，她身上的剑气也没有如今这么强大，此其一；”
　　“其二，你不该也不能救她，我却率众带她到这里来；”
　　“其三，剑气入骨，性命不保，公子无论救与不救，救活救不活，都是口实……”
　　话到这里，萧言病又是一声轻笑，眉目清明爽利，直视对方，“但是我一定救她，天下间只有我可以救她！不是吗？”
　　夜凉如水，远处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衬得夜色格外静谧，柳飞楼也不答话，他凝神听着，也不知道在听什么？
　　萧言病一振袍袖，霍然起身，唇边是潇洒的笑：“我辈中人，见招拆招，我愿意看看足下如何施为！”
　　毕竟是少年，他仰起头，大踏步地走出去，神情间的骄傲自信，舍我其谁，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荣三少，姜大姑娘，还有新娘子李若素，此刻都守在“一分阁”外不远处，他们心里烦乱，彼此之间又不熟悉，因此一时间静悄悄的，各想各自的心事。
　　见了他，荣三少与姜绿华立刻围了上来，李若素微一迟疑，也跟了上来。
　　“萧言病，怎么样？”姜大姑娘率先冲过去，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他。
　　“明天谈吧。”萧言病点头，他目光一转，不由皱眉：“李姑娘，怎么还没睡？”
　　“我……”李若素心知他不愿意自己听见他们的谈话，面色一白，低声道：“我这就去。”她咬着嘴唇，像是要哭出来了，连忙道了一个万福，转身就跑。
　　“等等！”萧言病拍了拍荣三少的肩膀，快速赶上李若素，笑道：“我送你回去。”
　　“萧大哥——”李若素明显的受宠若惊，她重重地点头，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萧言病——”姜绿华还想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开口，她回头看了荣三少一眼，低声咕哝：“真古怪！”
　　荣三少这次倒没有反驳，他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看的竟有些呆了……
　　“喂，你看什么哪看的这么入神？”姜绿华伸出手来在他眼前使劲儿摇晃，她眼珠儿转动，忽然哈哈大笑道：“咦？莫非你也想媳妇儿啦？哈哈哈……”
　　荣三少眉头紧锁，显然并没有听见她说话，他目光凝聚在一处，半天才缓过神来，他面孔冷肃，紧紧地盯着她，神情僵硬，忽然哼了一声，推开她也转身离去不提。
　　“什么毛病？！呸！”姜绿华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心下愤然，正想跟过去吵闹一阵，可是她被他们弄得心里慌慌的，也没了精神，慢慢地向自己的屋子走回去了。

　　这一日的清早，来的似乎特别慢，李若素一整夜辗转反侧，怎么也难以安眠，黑夜里，萧言病的面孔在她眼前摇摇晃晃，满脸都是不真切的笑，笑得她毛骨悚然。
　　因此她早早就出了门，她记得萧言病昨晚跟她说的话——到“一分阁”去。
　　李若素赶过去的时候，一分阁里人影晃动，极是热闹，可是这种热闹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时有健硕的仆妇提着满桶的热水出出进进，可是她们神态谨肃，毫无声息，那种安静就像是隔着巨大的罩子去看另一个世界，看一场烹油着锦的盛大默剧。
　　而萧言病，便独自站在院子中的槐树下，背对着她，不知在思考什么？
　　“病……萧大哥……”她心中抽紧，犹豫着轻声唤。
　　“李姑娘，你来啦。”听到语声，萧言病神情一振，转过头来，伸手向里面指，“你去看看陆姑娘，绿华也在里面呢。”
　　“哦。”李若素乖巧地答应，迈步进门——
　　一分阁的后堂早已被改作了病房，屋子正中，摆着一座高大的木盆，屋内热气升腾，蒸的人睁不开眼，姜大姑娘靠在门口处，强撑着最后一点倦意，目光惺忪。
　　“姜姐姐——”李若素走过去，轻轻地推她，“你怎么了？”
　　“谁？”姜绿华跳起来，睡意全无，看见是她，才笑了笑，“二嫂，你来啦？快来替替我吧，一整宿啊，累死我了……”她一面在肩膀，腰眼处狠命地捶砸，一面认真地叮嘱她：“已经盯了八个时辰啦，你再盯四个时辰吧，要记住啊，每半个时辰就要重新换滚烫的热水，你要盯紧些，立刻重新入药，刺针……”
　　“我，我不明白……”李若素讷讷的，拉着姜绿华的手，“我怕我做不好。”
　　“你放心！”姜绿华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打，笑着安慰她：“萧言病这么信任你，你做不坏的。”她想了想，又耐下心来教她：“萧言病就在门外守着，热水和药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要做的，就是快速捻动她穴位上的银针……每一炷香的时间便要捻动一次，捻动的时候要顺着同一个方向走……记住了吗？”
　　“我记下了。”李若素用力地点头，向姜绿华郑重保证：“我能做好！”
　　“这样就好。”姜绿华在她鬓发上摸了摸，笑眯眯的，眼神却十分严肃：“我知道委屈你，可是他是你丈夫，为了他的声名，你要尽力做好！”

　　这四个时辰真不好熬啊，为了治疗的需要，屋子四面都给堵的严严实实，热气蒸腾，触手之处却全是冰凉的水汽，李若素觉得自己就像是笼屉上的虾饺，早已被蒸的通体变色了，她自小体弱，天生畏寒，可是即便如此，待在这样一间屋子里，胸口也像给人压上了巨石，沉闷的快要发疯了，可是木桶里的陆莳风却全然没有半点反应，她的双目依旧紧闭，她的嘴唇依旧寡淡，水汽自她发上额上滚下，又融进水里，周而复始，仿如亘古不变的图画。
　　李若素轻轻地替她捻针，她记着姜绿华的话，纤细的手指飞快转动，她同时也凑近了去看陆莳风的面孔——这个姑娘有什么特殊的长相呢？皮肤不够白皙，眼睛不够大，鼻子也不够挺，身段嘛，也未见得苗条，头发倒是又黑又多……
　　她正痴痴的想，忽听门外一声咳嗽，一个又苍老又年轻的声音提醒她：“弟妹，你拔了针出来罢。”
　　“啊——”她被这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不由一抖，银针就差点偏了方向，她心里惊惶，又赶忙伸出左手去扶，可是她手到中途，心里一动，一只左手就那么定定地悬在了半空——
　　“弟妹？”那声音又升高了一分。
　　李若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的左手已经稳稳地按住了右手——她恨那个妖女，可是为了萧言病，那个妖女现在还不能死！

　　果然是宿云山。
　　这天底下最懂易容也最爱毒物的人。
　　李若素深吸一口气，静静地走过去，向他道了个万福——她的眉眼始终低垂，不曾看他。
　　好在此刻宿云山的注意力显然在屋里的病人身上，他的眉头深锁，只等屋子里的回话。
　　半晌，屋子里有一个中年的侍婢走出，沉声禀报：“公子，可以进去了。”
　　宿云山立刻冲了进去。
　　李若素这才抬眼，只见院子里除了萧言病，柳飞楼，姜大姑娘，竟然还有天山掌门秋晚玉以及昔日的连家公子，如今的了缘和尚！
　　还有，荣三少……他为什么没来？
　　她一颗心怦怦的乱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正疑惑，只听屋子里“咦”了一声，宿云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二弟！”
　　萧言病同秋晚玉、了缘对望一眼，向二人点头，率先走进门去。

　　陆莳风已经给穿好了衣裳，盘腿摆在中央。
　　宿云山一双混浊的妙目此刻精光四射，面上却是一副难解的神色。
　　“宿大哥，怎样了？”还是萧言病忍不住开口问他。
　　宿云山怔怔地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摇头，复又向他点头太息。
　　“我知道了！”萧言病黯然一笑，转过头向秋晚玉二人大声道：“秋掌门，舅爷爷，我们开始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当先盘腿坐下，摆了一个五心向天的姿势。
　　“言儿……你，真的非要如此吗？”了缘一边随他缓缓坐下，面上却有忧色，“这是性命相搏的大事，你可考虑清楚了？”
　　“言儿，你有几分把握呢？”秋晚玉站在一旁，也是直声问他，又想了想劝萧言病道：“即便是龙山真人本人，当年也不敢有此一为吧？”
　　“我不知道……”萧言病摇头，轻轻道：“我只怕救不了她。”
　　我不怕死，我只怕救不了她。
　　听了他的话，屋中一时安静下来，难堪压抑的寂静中，萧言病却仰头笑了：“昔年我跟从师傅学习，师傅曾夸赞我禀赋特异，如今正到了考校的时候了！”他回头，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光芒，向姜大姑娘与柳飞楼吩咐：“劳烦二位为我护法！”，然后他叫李若素：“李姑娘，一个时辰之后，你去打热水候着，自然无事。”
　　了缘和尚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看到了前尘往事，似感慨又似了解，半晌，他长叹了口气，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然后忽然大喝一声，灌足真气，重重打在萧言病的后心之上！——他少年风流，最知情字，这时还能再说什么？！
　　同一时刻，秋晚玉面色凝重，他站着，也是同样的手法，也是一掌击出，只是他这次却是击在萧言病的头顶百会穴上——
　　两股真气激荡，萧言病的身体明显的振动了一下，复又挺直。
　　“啊——”李若素想要大叫，可是她叫不出来，她的嘴被一张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她已经完全傻了，甚至忘了回头看看她身后的人，她害怕极了，她惊恐的发现，萧言病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从苍白而至粉红，又从粉红而渐次涨红，可是他的头顶上并没有白气升腾——这是不正常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萧言病他是人不是大海，以秋晚玉和了缘和尚的修为，如此强大的真气发出，若是一般人不是早就死了？！
　　可是二人却并没有撤手的意思，他们的手掌按在萧言病的身上，源源不断的催发真气，像是要将全身真气全部卸掉一般！
　　李若素两行清泪不由夺眶而出——病哥哥……
　　旁边的柳飞楼也是一脸惊骇莫名，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功夫——了缘大师与秋晚玉这几十年的内力，以如此重手法击出，除非萧言病真有通天的能耐能将这些内力化掉，否则他此刻吸收的真气越多，则内里的压迫越大，如若控制不好，那么这些真气会突然从他每一条血管中爆裂而出，将他炸的粉身碎骨！
　　他的目光凌厉，瞬也不瞬地盯在萧言病的身上，不知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境况发生，可是一双拳头上青筋暴起，尤不自知。
　　豆大的汗珠自了缘和秋晚玉的额上滴落下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们的面色已是苍白透明如同白纸！仿佛他们的全部精力都已被萧言病吸干了一般！而萧言病呢？他的面色却更加可怕，他全身上下红如充血，单衣业已完全湿透！他两侧的太阳穴均高高鼓起，似乎随时都会迸裂！
　　李若素身体不停颤抖，就像秋风中的落叶，她心擂如鼓，头晕眼花，她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崩溃了，可是她仍然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良久，萧言病面上的潮红开始慢慢退去，他仍然紧闭着眼，可是他的身躯开始缓缓移动，他的食指与中指慢慢胼起，顺着陆莳风的任脉自曲骨，神阙，下脘，中脘，鸠尾，膻中而至天突，承浆一路按过，又顺着她的督脉自腰阳关，腰俞，至阳，身柱，大椎，哑门，风府而至百汇，神庭再一路按过……如此反复，初时他面上尚有紧张痛苦之色，可是随着他手指上隐隐缠绕的白气先是浓烈，接着慢慢淡去，他的面色已渐趋正常，接着陆莳风的面色也随之红润起来，最后，只听“咚”的一声，了缘大师身子一歪，倒在一旁，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秋晚玉面色焦黄，也一跟头坐在当场！
　　“大师！”
　　“秋掌门！”
　　这时李若素身后突然一左一右闪出两道人影，迅速将二人扶起，却正是宿云山与荣三少！
　　荣三少这时早已将事先备好的丸药分别塞入二人口中，而宿云山同时伸手搭脉，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可是他笑容未落，只听“哇”的一声，那边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萧言病砰然倒地！
　　“病哥哥！”李若素大惊，可是她刚要上前，旁边姜绿华立刻伸手将她拦住，沉声喝道：“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端热水来？”
　　“我——”李若素还要说话，姜绿华已经放开她，飞身抢至陆莳风身旁，将她抱了起来。
　　柳飞楼这时冷眼旁观，只觉这些人虽历大事，却丝毫不乱，一切行动均是部署有度，环环相贯，心中不由对萧言病又增加了几分佩服。

　　可是陆莳风仍未醒。
　　在萧言病以性命做赌注，冒天下之大不韪合三人内力替她运功疗伤之后，她仍未醒。
　　宿云山的手指搭在她白如昆玉的手腕上，长久的不说一句话。
　　陆莳风已无性命之虞，这是唯一让他安心的事。
　　萧言病内力大损，此时已不能激烈走动，他沉默着，忽然长身而起：“盐巴！快去拿盐巴来！”他神情急躁，声音却如此响亮，好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二弟！”宿云山重重的咳嗽，怫然道：“你老实坐下！”
　　“大哥你不懂，这丫头什么都没用，最怕盐巴！是她亲口告诉我的！真的！”萧言病看着病床上的陆莳风，神情柔软，又向门外一叠声地催促：“盐巴呢？盐巴呢？”
　　“二哥！”荣三少走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向他一字一句地慢慢道：“盐巴没有用，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