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30、第卅十章 大象无形

　　只见这人身形瘦高，面容也清癯，站在那里，比旁人要高出一头还多，他面上是青灰之色，穿一件洗的泛白的青布衣衫，却显得他气质清雅出众，不同流俗，却正是那日公审萧言病时崆峒派的弟子！
　　“姑娘你好，在下崆峒柳飞楼。”青年人面上挂着沉静和善的微笑，向着陆莳风当前一礼，似乎并不是前来挑衅比武的。
　　陆莳风沉默地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的眼神似曾相识，却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偏头问他：“你是上来杀我的？”
　　“不错。”柳飞楼点头，他言语虽然简单，可是他样貌温文，说话简单大方，毫无扭捏作态之感。
　　“倒像是个正大光明的人物。”陆莳风看他半晌，忽然展颜一笑：“好！若能死在你的手上，总不是遗憾！” 她的笑意粲然，如同天下最明媚的阳光，最畅意的春风，看的对面的柳飞楼不由一呆，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莳风这样说着，拔剑在手，剑光便要匹练般展开，可是柳飞楼却并不着急，他明眸灼灼，紧紧地盯在陆莳风面上，忽然伸出手中扇骨轻轻拨开对方的长剑，浓黑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姑娘可是中了幽冥剑气？”
　　“幽冥剑气？”人群中立刻传来一片哗然惊呼——众所周知，幽冥剑法是自伤伤人的无德功夫，剑气入身，轻者形销骨立，卧床最少半年，重者则会百痛缠身，周身如同虫噬鼠啮，又宛如在油锅里煎烤，在沸水中蒸煮，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非得痛够九九八十一天才会皮脱骨烂而亡！而任何人为这剑气所伤，伤一次便重一分，伤到后来，使剑之人便会为剑气反噬，再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
　　“你怕了么？”陆莳风环顾四周，表情又是执拗而冷漠：“若是怕了，现在还来得及。”
　　“如果是这样……”柳飞楼低头沉吟，淡淡道：“那么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他说着话，又行了一礼。
　　陆莳风吃不准他还有什么做法，可是又觉得他的做法诚挚谦和，似曾相识，不由自主地点头道：“你说吧。”
　　“在下今日与姑娘斗剑，不论胜负，各安天命，只望今日之事便就此打住……”他的眼光从周围所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在陆莳风身上：“从今而后，若是有为此事难为陆姑娘者，先要从我柳飞楼的身上踏过去！”
　　“你这是什么话？”陆莳风哼了一声，仰头答道：“要我领你的情意？！”
　　“不是情意。”柳飞楼摇摇头，面上是莫测高深的笑：“是敬佩。”
　　“敬佩？”陆莳风反问他，她心中奇怪，不由又问道：“为什么？”
　　哪知柳飞楼却似乎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只是拿眼睛看着人群，扬声叫道：“各位想必知道幽冥剑法的厉害，这位陆姑娘已然中了剑气，身负重伤，柳某不才，以强凌弱，今日以身试剑，即便柳某无能，毙命剑下，也望各位能容陆姑娘离开才是。”
　　周围众人听了他的话，心知他所言不虚，自忖并无对付幽冥剑法的能耐，又何苦强出头丢人现眼？再者众人与陆莳风并无深仇大怨，原本说打斗不过是一时意气，现下她说不准哪日便会为剑气反噬，生日无多，自己又何必去趟这道浑水？况且观察这妖女的行径，多半与萧言病牵涉颇深，闹不好再惹恼了萧言病更是得不偿失，因此都纷纷地借了柳飞楼这道台阶，一并回话道：“‘平凉佛剑’柳飞楼果然名不虚传，柳大侠尽管放心，咱们名门正派，怎么会难为她一个受了伤的魔道妖女？”
　　“如此甚好。”柳飞楼这时才又转过头来向陆莳风抱拳道：“陆姑娘请。”仍然是四平八稳，春风化雨的口气。
　　陆莳风却一向最讨厌别人跟自己打哑谜，她实在不明白这个柳飞楼是什么意思，这时又忍不住急躁，叫道：“你啰嗦什么，要比便快比吧！”
　　语声未落，她长剑一抖，剑意如蛇，向着柳飞楼席卷而上！
　　她使的却并不是“幽冥剑法”——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实在不愿意再陷入那种恐怖的血腥之中！
　　“好剑法！”柳飞楼手中使的仍是方才那柄墨骨铁扇，他身形飞舞，青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动手时候尤其显得风神摄人，平常温和的眼睛这时仿佛发散出一种奇异的魔魅光芒，让人如同陷进了一个可怕的怪圈，一个越害怕便越挣扎，越挣扎便越疯狂，越疯狂便越接近死亡的怪圈！
　　陆莳风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珠，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方才一共使出了六六三十六着的“青城剑法”，然后是九九八十一着的“天山剑法”，再然后是传说中天下无人可破的“断梦剑法”，可是她的剑法越使越疾，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局面，她仿佛是被人操纵的木偶，而她面前仿佛是一道巨大的漩涡，一直吸取她的能量，一直到将她完全吞没……
　　“啊——啊——啊——”陆莳风狂叫一声，长剑颤动，冲天的血气翻涌上卷，漫天的剑气之中，紫衣的女子双目赤红，发丝飞扬，状如妖魔——她终于催动了自身的幽冥剑气！
　　长剑卷起，没有风，紫衣的女子却仿佛已经挟带了漫天的风声雨势，她站在那里，衣袂翻涌犹如浓墨的乌云，狂妄地向所有人压迫下来！
　　天地静谧，所有人都被这种惊人的异相惊呆了，他们忘记了一切，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他们看见她身后阳光猩红，大地喑哑，冥冥中她仿似传说中的魔神出世，她面上绽着如花笑意，更添妖邪！
　　“呼呼呼——”天地间似乎响彻了诡异的吟诵，那女子面上噙着冷笑，带着不可预兆的杀伐之气，素手轻挥——
　　“喀拉”一声，离她最近的一个华山派弟子惨叫一声，仰面倒下，他的头颅，高高扬起，落在离他三尺远的尘土中……
　　“喀拉”，又是一声，这一次，是一个青城派的弟子被懒腰砍成了两段……
　　一个昆仑派的弟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他狂叫一声，忽然间发足狂奔，向着山下冲去——
　　“哪里去？”紫衣的女子猛然回首，她的声音阴冷，剑锋一转，又向着那人兜头切去！
　　“陆姑娘！”柳飞楼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他高声惊呼，自知救援不及，索性也是一掌击出，却是将那昆仑派的弟子直打出去半丈有余，然后那弟子一声惨叫，一个臂膀已经被斜斜的斩了下来！
　　“挡我者死！”紫衣女子仰天长啸，啸意森绝——那些新鲜的血液啊，那些热乎乎的沸腾的液体啊，你是如此的甘美，如此的诱人，你们尽情的流淌吧……
　　这可怜的女子被满场腥甜的血气彻底地勾起了嗜血的意念，她再也无所顾忌，她心中所想所念，便是杀——杀——杀——
　　毁天灭地！
　　柳飞楼呆呆地站在她对面，手足冰凉，他看着她的模样，心中不知是何感受，终于，他振臂高呼：“我以我血，誓斩邪魔！”
　　我以我血，誓斩邪魔！
　　此时山谷中大概有数十人，听了他的话，大家有一瞬间的惊呆，他们方才被吓破了胆，这时又重新激昂起来，一起跟着他大喊，他们的喊声回荡在山谷，带着誓死不悔的悲壮与坚决！
　　人群一波接着一波，前仆后继，渐渐向陆莳风包围，靠近，终于将她困在中心！
　　柳飞楼仍然站在她的对面，他浑身浴血，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逃脱的恶鬼，他身形摇晃，似乎已经站不稳了，可是他的眼神坚定，他终于用自己的墨骨铁扇抵住了陆莳风的喉咙，他望着她，大声叫喊：“陆莳风，你快醒来吧！”
　　陆莳风，你快醒来吧！
　　陆莳风，你快醒来吧！
　　陆莳风，你快醒来吧！
　　紫衣的女子呆呆地看着他，暗红的眼神慢慢清澈，复又迷茫，她看着他，看着他温和的眼神，依稀便是那日惠山上自称曹肃的少年……
　　她目光闪动，似有所悟，然后她忽然轻轻地，轻轻地说：“萧言病，原来你也救不得我……”
　　萧言病，原来你也救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