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29、第廿九章 泾渭分明

　　正红衣裳的少年听了她的话，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她，眼神却不像从前那样温和清澈，他的神情中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是他并未说话，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娘子，轻轻的叹了口气，伸出手扶着她慢慢地向后走了。
　　“萧言病！”紫衣女子眼望着他二人相携相依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怨气，她想开口叫他，可是她咬紧了嘴唇，始终没有出声——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生性凉薄如她，原本不该有朋友吧？！
　　可是这时，正红衣裳的少年又回过头来，他环顾四周——那些人看着她的神色都是恨恨的，想必知道她的身份……于是他也看着她，淡淡道：“陆姑娘，既然来了，便去舍下坐一坐吧！”他声音虽然清淡，语气中却颇是坚定。
　　听了他这样说话，紫衣女子心里忽然一动，可是只一瞬间，她便立刻摇头冷笑道：“我为什么去？！”
　　“你……”少年听了她的话，却只是摇了摇头，这时他的声音倒是有些温和的生气了，不再像方才那样冷冰冰的：“留你自己在这里太危险，我不放心……”
　　“我管你！”陆莳风冷笑一声，她不喜欢他现在的声音态度，就好像把她当作是一个弱质懵懂的娃娃！
　　萧言病面色不变，只是劝她：“陆姑娘，我们总算是朋友……”
　　哪知陆莳风冷笑一声，忽然轻轻道：“草莽之人，哪里来的朋友呢……”说这句话时，她不看他，但是她面上眼里，不自禁地就带上了那么一股凄婉哀伤的情绪，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萧言病眼色如芒，似乎有暗潮汹涌，但是他的声音却越发的柔软起来，好像真的是在对几岁的娃娃说话：“风儿，你不要任性吧！”
　　“萧言病？！” 紫衣女子方才暴露了心事，这时终于恼怒起来，她大声叫着，拼命想要甩掉这种奇异的难受——听了他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里面麻酥酥的，好像有一只小猫不停地在心口上抓挠似的，她觉得自己小腹处渐渐的升起了一种热力，这种热力慢慢向上，似乎要将她淹没要将她融化一般，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擂鼓一般响得吓人，她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要看看他——她受不了，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心里想一定是因为自己生平最恨为他人勉强，又最恨低声下气跟她说话的男子，所以才会气成这样，所以她涨红了脸，她杏眼圆睁，放声大叫：“你道我陆莳风是什么人？我愿在这里便在这里，我便是死了，自然有给我收尸埋骨之人，劳阁下操的什么心？”
　　“你说什么？”萧言病听了她的话，不由向后退了两步，他眼睛转动，慢慢打量着她的衣着装扮，打量着她的发髻样式，面上又现出了方才的古怪神气，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干的，也不知道是嘲弄还是讥诮，却不像是他平常的声音，他一把抓住自己的新娘子，向眼前人儿扬声冷笑：“好好好，姑娘有姑娘的主意，我们有我们的去处，如此甚好，甚好……”
　　萧言病有生以来，向来是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此时这样说话，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这“新娘子”是何等样人？冷眼旁观，只这寥寥数语，已经猜到二人关系匪浅，她方才生怕暴露身份，所以不欲多言，这时心中却泛起一阵阵怨愤——为什么病哥哥他总是维护这该死的魔教妖女？为什么他身边有这样那样的女人走来走去，却从来也不肯看我一眼？
　　她觉得自己为了他殚精竭虑，日夜筹谋，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痛了，碎了，可是现在她得到了什么？她以前知道萧言病并不真正喜欢李若素，所以总觉得自己有机会也有把握，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就站在他的旁边，并且是以新婚妻子的名义站在这里，可是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把自己当作什么？她自小跟萧言病一起长大，极少看到他为什么事情动怒，也很少看到他这样柔情蜜意地对人说话，她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要炸裂开一般，她紧紧地攥着拳头，她生怕自己真的冲过去杀死面前这对男女！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尖利的指甲刺进了手心，将她扎醒了，于是，她拼命压制着自己，她笑着，扮出了一个最最纯真，最最温柔的面孔，她微笑着却不说话，她只是适时地站在了自己的丈夫身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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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萧言病被她冰凉的小手抓着，心中渐渐平复下来，再回头去看她的眼睛，不由心下大震——那一双澄明清澈的明眸中此时却是水雾迷蒙，盛满了心酸哀戚，可是小女孩却偏偏仰着头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
　　萧言病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拉着她的手，面上却勾起了一抹刚硬决绝的表情，他又看了陆莳风一眼，却完全是陌生与冷淡了：“如此，萧某夫妻便告辞了……”
　　他这时心中的念头从未有如此清晰过——李若素已经为了他受了太多的苦，他不能也不忍再让她这样受罪了！
　　这时他们周围早已围了不少人群，可是大家都嗅到了空气中的古怪味道，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却不由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
　　却说那陆莳风，她这时却再也支持不住，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慢慢消失，只觉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时的她，似乎恢复了所有的气力也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身子恍惚地摇晃，然后“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不远处，萧言病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的身形似乎有一刹那的僵硬，但是他的脊背挺直，终于没有回头。
　　陆莳风轻轻地笑了，但是她以剑支地，又慢慢站了起来——任凭那冲天的血气翻涌上卷，她陆莳风由来不是服软认输的人！
　　可是她周围的人渐渐地越聚越多，他们初时还摄于萧言病与这臭丫头的交谊，不肯轻举妄动，这时眼见萧言病人也走了，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声：“妖女当诛！”，一时间都乱纷纷的响应起来。
　　陆莳风凤眼流转，眼眸之中全是冷漠与不屑，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害怕——那腥臭的血气在她腹间喉间翻腾叫嚣，已然快要压制不住了，她知道这剑气的厉害，垂下头不敢去看对面的人，这些人的生死与她毫无干系，可是她不知道这里血流河之后，她怎样去面对心里面那抹轻烟般的身影？
　　她只有紧紧抓住了剑鞘，不让其中昂扬叫嚣的铁器有任何抬头的机会！她抓的那么紧，以至于她的指节也泛出一片粉红的苍白！
　　可是她的眼前慢慢模糊起来，她忽然觉得很累，真的很累，她的面前人声渲沸，热闹非凡，他们围着她，用剑指着她，他们在她面前比划着，唾弃着，咒骂着，当她已经死了一般，可是，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赖在这里，她也不明白，他们既然这般恨她，为什么却只逡巡在她身边，不敢过来？！
　　这是她第二次到江南来，她就是很想看看，这一次，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这一次，是不是还有人能挡在她的身前？将她从绝境之中带走？
　　这一次，这个人他会是谁？还是她的师兄段佶亭吗？
　　她的心底里忽然急切起来，冥冥之中，她曾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这力量指引着她，要她脱离父亲、师兄的掌控，跑到这里来，可是，等她来到的时候，却不过赶上了一场未完的婚礼，而现在，那新郎官也跟她恩断义绝，全无干系了……
　　于是，她终于振动了一下双臂，冷冷道：“怎么，没人敢上来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激怒他们只会对自己更不利，更何况，今天的事情，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只是觉得很不耐烦，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活着死了都要痛痛快快的，不是么？
　　这样想着，她的长剑终于挥舞开来，只是她还是在手下留了情，她的青冈剑终于没有出鞘，她剑鞘上使出的“达摩剑法”，也只是少林派中很普通的一种剑法。
　　人群中似乎有大笑声响起，一抹消瘦的身影缓缓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