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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巨艘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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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风心中疑虑,下楼察看,哪知她甫下得楼,只觉那大厅之中甚是幽暗,举目一望,原来有三个石塔般粗壮的汉子正居中而立,他们身材高大,虽是半矮着身子,却也几将触到船顶,是以竟将门口窗棂射进来的光线全都挡住了,更奇的是,这三人不仅身材一般的高矮胖瘦,便是长相也如出一辙,当真是让人说不出的好笑。
小风目光闪动,已认出这三人正是清晨与她们擦身而过,险些撞着她们的张扬跋扈的骑手!她心中气恼,正要开口,只听那正中的汉子高声叫骂道:“他奶奶个熊,真是他妈的晦气透了,好端端的马,忽然就死了,喂,宋老鬼,你怎的还不开船,还要老子们等到啥时候?”他的声音响亮,个子又高,说起话来嗡嗡作响,就仿佛高空打雷一般,震的人心神不宁。
那青衣老者苦笑一声,正要开口,忽听一阵“噼噼啪啪”之声响过,一个面色阴冷的男子幽灵般缓缓出现在三人身后,他身上也不知穿的什么,又像是粗油布,又像是千年蟒皮,闪烁着幽暗可怖的光芒。
那石塔般的壮汉在大庭广众之下,骤然间让人莫名其妙地连打了十几下耳括子,当真是又羞又怒,神情极其狼狈,一时间反而愣住了,他旁边的黑脸汉子也是又惊又怒,转头看见他哥哥两颊又红又肿,已经高高的鼓了起来,高声骂道:“这算什么,你——”他不但与他兄长长相相同,说话的声音竟然也与他兄长别无二致。
那男子双手倒负,神情仿佛很是悠闲,听了他的话,面露讥诮,冷冷道:“我当是谁在这里放屁,又臭又响,原来是‘石墩三杰’,难怪难怪!”他声音干涩刺耳,就好象是尖利的金属相互摩擦一般,让人难受之极。
“你——”那石老三跳起来就要合身扑上,却被他哥哥一把拉住道:“算啦兄弟,你在这里闹事,旁的不说,岂非削了恩公的面子?”他说这话有一半是劝阻他兄弟,另外一半,却是说给那面色阴冷的男子听的。
石老三听了他的话,立刻安静下来,强自压住胸中的怒火,向那男子抱拳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日后有缘,咱们兄弟必定要领教神功。”他这是依了江湖规矩,向那男子发出挑战了。
那男子显然也听出了他言下之意,怪眼一翻,哈哈大笑道:“还是石老二会做人,哼哼,爷爷我今日也瞧在萧公子的金面上,放过你们。”他面部冷硬,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令人看了真有说不出的难受。
那青衣老者自然也不愿他们打起来,连忙出来招呼道:“原来是‘青皮—’万大侠侠驾光临,咱们——”
哪知他一语未竟,忽听又是一阵“噼噼啪啪”之声响过,那姓万竟然同那石老大一样,两颊又红又肿,高高的鼓了起来,他自诩武功不低,岂料让人连打了十几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更是又惊又怒,低声喝道:“是谁——”
这时,风声中隐隐有歌谣响起:“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带闺女,叫女婿,就是不让小孙子去——”那声音苍老悠扬,带着说不出的慈爱关怀,让人仿佛又回到了那没有烦恼,没有纷争,膝下承欢的童年时光,然而众人听了,却仿佛突然挨了一鞭子似的,不但面色变了,连头也垂下了,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好象自己的脚尖能长出朵花来一般,却再也没有人敢动上一动。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厅,此刻却是落针可闻,安静的令人毛骨悚然,小风环顾四周,忽然张口道:“喂,快拿酒来,我家小姐不喝茶。”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众人听了却都是惊骇万分,那青衣老者宋老大尤其是骇得双腿一软,差点跌倒,他愁眉苦脸地站在那里,既不敢动一动,也不敢开口说话。
那苍老的声音又从风中隐隐传来:“乖孙子,人家小姑娘要喝酒,你难道没听见吗,莫非你的耳朵只是摆设,那不如不要算啦。”
宋老大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向小风道:“小,小姑娘,你等着,酒马上就到!”说着匆匆离开不提。
小风目光一转,忽然向窗外笑道:“老婆婆,不如您也进来喝上一杯,我家小姐正愁一个人喝酒太闷呢。”她这一笑,宛如百花齐绽,当真有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众人听了她的话,心里却暗暗恨她,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既恨她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那人,又恨她要将那人引来。
那苍老的声音却不由笑道:“你这小姑娘心肠真好,只是我老婆子孤苦伶仃,哪里能够有这样好的福气,唉,人老了,总要受人嫌弃的。”她絮絮叨叨,仿佛已要落下泪来,真的便如同平日里隔壁家的阿婆一般,可是谁又想到她举手杀人,也如同阿婆切菜煮饭一般平常简单!
“任婆婆,您老这是哪里话,您老若是不——”宋老大取酒回来,胆子似乎也放大了,竟强笑着接过话来。
哪知这任袅袅年纪虽然大了,脾气却一点儿没变,还跟当年一样最恨别人对她说教,只听又是一阵“噼噼啪啪”之声响过,她切齿骂道:“呸,好个不知轻重的小畜牲,你奶奶我还轮不到你教训!”
再看那宋老大,两颊又红又肿,也高高的鼓了起来,他低垂着头,苦着一张脸,再也不敢张口。
那任婆婆却还是不依不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石老大、姓万的、宋老大三人同时凌空飞起,笔直地重重撞在后壁上,身子立刻又如软泥般滑了下来。这三人的双颊均是又红又肿,高高的鼓起,每个人都是惊惧交加,瑟瑟地抖个不停,此刻摆在一起,真是别有一番有趣,旁观的众人生怕她找自己的麻烦,一个个仿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好玩,好玩,真是好玩,难得你们几个乖孙子,想出这样的把戏哄我老婆子开心,我老婆子不送些见面礼那就太说不过去啦!”零落的拍掌声中,一个鸡皮鹤发、鸠形鹄面的老太太矮着身子,拄着一只大大的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显然正是那位“任婆婆”。
她这一出现,满屋子人立刻“哗啦啦”地拜倒一片,要知她辈分之尊崇,江湖上除了有限的几人,无人可比,只有那丫头小风还不明所以,兀自立在原地。
“小姑娘,方才就是你请我喝酒吗?”那老婆婆并不理会屋中众人尚还拜倒在地,只笑着问她。
“不错,老婆婆,却不知您酒量如何?”小风淡淡应道,她只觉这老婆子虽然年事已高,然而眉目之间依稀流露出一派清贵高傲之态,想来年轻时也必定是位美人。
她却不知在五十年前若是提起“散花仙子”任袅袅的名号,十人中倒有九人夜不能寐,她的美貌、暗器、轻功、狠辣,都是出了名的夺命利器!岁月无情,当年的花容月貌如今只能化作深深的怀念与感伤了,自古美人如英雄,原本就是不许人间见白头的。
“不忙不忙,”那任婆婆摆了摆手,又笑道:“我还没有办完正事哩。”她摇着头、叹息着向那三人笑问道:“你们可知道我老婆子为什么要送你们见面礼么?”
她是江湖上出了名的蛮不讲理,那三人见了她,已经是冷汗直流,哪里还敢开口说话?
“你!”那任婆婆龙头拐杖一指石老大道:“你言语鄙陋,粗俗不堪,明知道我老人家就在左近,还要口出狂言,你说该不该打?”
可怜那石老大苦着一张脸,只有拼命点头,他若是知道这老婆子就在附近,只怕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会“口出狂言”?
“你!”那任婆婆又转向那姓万的,面色更见铁青,张口骂道:“好你个‘青皮兽’,出手伤人,欺善怕恶,如此放肆,该不该打?”
这姓万的面色灰白,他心里知道这老婆子杀人不眨眼,只怕天下也无人能出其右,才是真正的‘出手伤人’……嘴里却不敢再说。
“还有你,我的小孙儿,”任婆婆转向宋老大,面色也见和缓,竟笑道:“我老婆子也知道你又乖又懂事,实在是不该这么早就走的,只是你今日确实太倒霉,撞到他们两个,只能凑个数啦,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走的安安静静,毫无痛苦的。”说话间,她手中的拐杖已慢慢地扬了起来——
众人实在没有想到她竟然为了一点儿小事会出手杀人的,不免都大吃一惊,那瘫倒在地的三人,更是骇得脸都白了,心里虽然也想起来一拼,怎奈他们方才跌的实在“太巧”,每个人至少有七、八处大穴被封,也只有乖乖待宰的份儿了。
龙头拐杖慢慢扬起、就要落下,眼看这三人立刻便会血溅当场,任婆婆的眼睛也不禁亮了起来——
“阿弥陀佛,任施主请手下留情。”只见一道绿影闪过,“桄榔”一声,任婆婆的龙头拐杖已跌落在地。
众人定睛望去,那人以一支再平常不过的竹枝,竟然如此轻易地震落重逾百斤、以百炼精刚铸造而成的龙头拐杖,这份功力当真是惊世骇俗!心中一紧,又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然而翘首盼望,江面上风平浪静,哪里有半分人影?
那任婆婆的脸色又变了,她不仅手放下了,竟然脸也红了,眼睛也亮了,只是低垂着头,拼命地用手指在衣襟上绕来绕去,那样子活象是偷糖吃被人抓住的小姑娘,半晌才见她咬着嘴唇叫道:“了缘,你个老秃驴,死在外面了吗?”
“阿弥陀佛,任施主,我们好久未见了。”低沉的宣佛声中,一个身材颀长,鹑衣百结的白眉老僧自舱外缓缓走出,他举止从容,态度潇洒,年轻时自然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无疑,又是如此高手,只是众人久在江湖行走,却从未有人听过“了缘”二字的,心下不由暗暗奇怪。
那任婆婆一双眼睛更是须臾不离他左右,半晌才幽幽叹道:“是很久了,整整三十五年七个月零二十一天了,你,你还好吗?”她心中似有万语千言,最终却只说出四个字来,却足以令人动容!
“我,我——”那老僧叹了口气,似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听楼上“吱呀”一声,走出一对少年男女来,那少年衣饰虽然华贵已极,然而神情冷淡,顾盼之间当真傲气逼人,那少女面色苍白憔悴,令人不忍猝睹,虽是暮春天气,却穿着一件又厚又重的银狐皮裘,半依在那少年身上。
众人瞧见这二人风采,心中不由暗暗喝彩,那少年却向楼下恭声道:“见过两位前辈。”那少女亦随之欠身行礼,她弱态生娇,仿佛芙蓉出水,令人心中顿生呵护怜惜之意。
那任婆婆还未怎的,那老僧却已喜动颜色道:“可是三少爷与二小姐吗,荣二哥有这样的佳孙,当真是足慰平生了。”
那少年荣三少傲然一笑,还未开口,任婆婆已叫道:“什么,是荣二哥的——”忽然又横眉怒道:“贪生怕死的小畜生,方才你既知道我要出手伤人,为何不现身拦阻?说不得,我老婆子今日便要替你爷爷教训教训你!”她天生便是听风是雨的脾气,转眼又要动手——
“婆婆且慢。”荣三少冷冷一笑道:“婆婆本就无心杀人,侄孙又何苦多此一举?”
“你说什么?”任婆婆双眼一瞪,脸色又红了。
荣三少苦笑道:“其实婆婆早知道大师就在左近,怎奈…”他语声微顿,终于又道:“怎奈大师却不肯相见,您情急之下,便欲施杀手来迫大师现身,否则,以婆婆之武功,这拐杖又重逾百斤,如果注满内力,大师断不可能以区区竹枝便可将之击落。”
那白眉老僧固然听得满面笑容,那任婆婆给他揭穿心事,脸上乍青乍红,却丢人的很,忽然瞪眼向一旁的宋老大道:“喂,人家小姑娘的酒在哪里?”
那宋老大等三人早已给那白眉老僧解开了穴道,他自打这老僧露面便一直在琢磨什么,方才听了几人的对话,突然面色大变,不由张口叫道:“你是连……”,一语未竟,便给她突然一嚷,才猛然一拍后脑,知道他们不愿旧事重提,只好改换话题,向小风歉然道:“临行匆忙,不知这正宗的绍兴女儿红可还使得?”
小风还未怎的,那楼上少女听到“女儿红”几个字,娇躯一震,便摇摇欲坠,面色也更见苍白透明,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忽然转身奔回房内,荣三少见状,长叹一声,右足一顿,也追了上去。
众人均被这意外之变搅的满头雾水,不明所以,任婆婆更是大叫道:“汾儿,你怎么了,是你哥哥欺侮你吗?”
只听屋中隐隐传出一阵呜咽之声,再无人说话了。
那小风却冷冷道:“换酒来。”
宋老大一愣,目中又现出相见时那种同情理解的神情,轻轻一叹,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又有酒搬来。
“山西汾酒——”
“四川五粮液——”
“泸州老窖——”
“竹叶青——”
“茅台——”
……
转眼间,大厅地面上已摆了七、八种各式的酒坛子、罐子,可是不管宋老大搬来的什么,这小风只是沉着脸让换,初时那宋老大尚还面带愠色,后来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始终是满面的笑容,耐心之极,但船上毕竟不是陆地,又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好酒呢?只给这宋老大急的不知所以,终于苦笑着问她道:“我的好姑娘,不知大小姐到底要喝什么酒?”
“烧—刀—子—”小风咬着嘴唇,一字一句道。
她话一出口,大家已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原来她挑来挑去,却只不过要喝“烧刀子”而已!这“烧刀子”当真是普通已极,一般的江湖草莽、贩夫走卒爱它味道辛辣干烈,只是此酒劲道十足,在关东塞北是烈酒中的首选,一般不胜酒力之人根本就是谈之变色,更遑论弱质女流!
宋老大苦着脸,既想劝她,瞥见一旁兴高采烈的任婆婆,又不敢开口。
“好样的,小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我老婆子——”任婆婆也不由连声赞叹,哪知她一语未竟,那宋老大也不知哪里借的胆子,竟然干咳一声,打断她道:“现在夜已深了,不知各位甚时候用饭?”
那任婆婆本来正要发怒,但眼睛轻轻一瞟那白眉老僧,忽然轻轻一笑,安安静静地回答他道:“我素来喜欢热闹,你不如就将饭食摆在厅中,大家自来取用,又方便又有趣,岂不妙哉?”她既然如此说,众人又哪有不遵从的?
那丫头小风却连话也懒的说,只是皱了皱眉,便转身离开。
她身后宋老大却又叹气道:“酒入愁肠愁更愁,大小姐还请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