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27、第廿七章 下月初八

　　女子俏立在斜光吊影之间，眉黛鬓青，正偏着脑袋向他淡淡地笑：“怎么不能是我？”
　　她面上有精致的妆容，也有惨淡的温柔，更有半分冷漠，一丝决绝。
　　李若素！！！
　　这女子竟然是李若素！
　　萧言病做梦也没有想到，他面前这个证人竟然是李若素！——他的那个懦弱胆小的未婚妻子李若素！
　　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瞬也不瞬地望着这对成亲不足两月的新婚夫妻，萧言病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尴尬无措，偏偏此刻的李若素她落落大方，举止有度，他觉得所有的眼光都盯在自己身上，那种尖锐的目光让他有一种被人剥光了衣服，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展览的感觉，他想他们一定在心里嘲笑鄙视他，嘲笑他这个骗子，鄙视他这个萧家的孽子——因为李若素不会说谎。
　　是呀，李若素不会说谎，她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也完全没有说谎的理由，他知道她心里欢喜自己，愿意嫁给自己，所以，她是一定不会害自己的。
　　那么，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这样说会有什么好处呢？
　　莫非她不是李若素？
　　或者她受了什么胁迫？
　　或者她中的瘴毒还没有全好？
　　……
　　一时间，萧言病心中千回百转，想了无数个念头，可是这每一个念头都不能让他找到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更不要提说服在场这百十来个江湖豪杰了！
　　当然，随着他思考的深入，萧言病终于又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目前的关键是李若素，自己如果想要证明什么的话，只有依靠她才可以了。
　　因此，萧言病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第一次凝视着自己未婚妻子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叹了口气，道：“才几日不变，你怎么瘦了？”
　　萧言病实在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个时候如何强辩都是错误，竟然决定以柔克刚，利用李若素对自己的一腔情意来化解眼前的问题。
　　果然，李若素听了他这句话，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方才所有强装的冷漠坚硬忽然便融化了，融化在他这样温柔的疼惜里，她的面色忽然便红润了，她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垂下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仿佛是春天江南的湖水，让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不能思考也不能怀疑，只有一只小小的温柔的手在她心口上反复揉搓着，让她觉得又甜蜜又酸楚，让她想笑又让她想哭……
　　萧言病在心底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想李若素虽然有些麻烦，可是毕竟很好解决，同时他又觉得万分的内疚和抱歉——她跟着他受了那么多苦，可是他从来没有好好的关心过她，照顾过她，此刻还用这样的心机去算计她，不过这样一句话，也能够让她感动如斯……，想到这里，他终于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向面前苍白憔悴的女子由衷感慨：“是我对不起你……”
　　可是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然后她紧咬着嘴唇不去看他，她不说话，可是面上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柔情蜜意，她忽然冷笑道：“你当然对不起我。”
　　“你——”萧言病自然没有料到李若素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呆立在当场，彻底忘记了应该如何是好，好半天，他才自这种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声调里已经带上了恳求与退让：“李姑娘，请你顾忌我萧家的声名，不要在这里胡说罢。”
　　“我胡说么？”李若素轻声浅笑，语气里忽然便有了寂寞：“若要大家相信，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倏然住口，只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萧言病，目光闪动，却说不出是希望还是失望？
　　“你说吧。”萧言病叹气，心中忽然一阵慌乱，不知怎么，李若素的这个眼神，忽然让他想起了五月的圣堂山——在那一片杜鹃花海之中，怀抱着垂死的陆莳风，他第一次那么清楚的意识到“命运”这两个字——那是远远超出他掌控的东西，无论他如何努力。
　　“你好像不大情愿么……”李若素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一只荷包，那是她准备的新婚之夜的礼物，可惜从未来得及送出，她慢吞吞地摆弄着，一双粉拳却越攥越紧。
　　“李姑娘，萧某素来耐心有限，你若不想说，那便就此打住吧。”萧言病抬起头，望着周围无数双好奇的眼睛，大声道：“萧某问心无愧，各位的责难，恕萧言病不能领受！”
　　“病哥哥，你做什么？！”李若素给他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声尖叫：“你不要瞎说！”
　　“你怕什么？！”萧言病的牛脾气忽然便上来了，他望着她的花容失色冷笑：“李姑娘你是他们的功臣，想来不会因了言病而遭受责难。”
　　“病哥哥你——”李若素气急，她垂下头，忽然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李姑娘…李姑娘…，原来到现在左不过是个李姑娘……”
　　她站在那里，自说自话，忽然恨恨道：“萧言病，其实我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婚礼，四月初八没有完成的仪式，我要你尽快还给我！”
　　她抬起下巴，不再看他，她三步两步走向大殿中央，她咬着嘴唇羞涩的笑，面上却全是光彩：“各位叔叔伯伯见笑了，其实若素此来，实是另有隐情，却并非是为作证而来。”
　　她眼珠儿微微流转，完全不理会台下的众人哗然，缓缓续道：“素儿与萧大哥只是想给大伙儿一个惊喜，下月的初八，诸位如若不弃，还请再到无锡来喝一杯水酒。”
　　“水酒？”台下有人明白过来，向她大声打趣道：“李姑娘，俺没听清，是喝水酒还是喝喜酒？”
　　台下一片哄笑，于是又有人叫道：“李姑娘，咱们可说好了，若是喜酒俺就厚着脸皮讨他一杯，若是水酒么，那咱们可实在没有兴趣……”
　　台下又是一阵大笑，李若素给他们这一搅和，立刻面红过耳，她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哪里禁得住这些江湖草莽调侃笑闹，不由“嘤咛”一声，向萧言病娇嗔道：“病哥哥，你看他们……”
　　她这一声，全是小儿女的甜蜜娇憨，然而萧言病站在台下，心里却是叫苦不迭，他实在不知李若素用的什么手段，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将这众位英雄哄的服服帖帖？！
　　好在这时台下终于有人又开了口：“李姑娘，在下记得姑娘好像是来作证的，若不是为了姑娘这一句话，我们几百人何苦千里奔波，聚集于此呢？”
　　正是方才崆峒派那个高高瘦瘦的弟子。
　　听了他这句话，那赌输了钱的华山派弟子立刻也跟着叫道：“不错不错，李姑娘你这样做不是戏耍天下英雄又是怎地？”
　　“不错，此事若是传将出去，敢问姑娘你将大慈大师，左掌门以及在场的各位大侠置于何地？你要他们以后怎样面对天下悠悠众口？”又是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他一脸病容，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他看来功夫不错，却不知道是哪家的弟子？
　　……
　　李若素的眼泪开始掉下来，纷纷落落，染湿了她美丽的新衣，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然而她的样子仿如梨花带雨，那样哀怨又那样无辜，却远比世界上任何语言都令人心碎！议论纷纷中，各位掌门的脸色尤其尴尬，他们坐在台上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还是华山派掌门凌波仙子龙翠翠长叹一声，向她柔声劝道：“李姑娘，你哭什么，这样的好事！你放心，下月初八，我华山派必定前往道贺！”
　　此言一出，玄明掌门也不禁捻须而笑：“女娃子，现下可不是你哭嫁的时候，还是先攒些个眼泪吧……”
　　李若素“噗哧”一声，破涕为笑，她面色赧红，含着眼泪向台上台下盈盈行礼，她的语声柔媚温婉：“素儿向各位英雄好汉赔礼啦，请叔叔伯伯们念在素儿年纪小不懂事的份儿上，就原谅这回吧……”
　　崆峒派那个弟子眼睛一扫，咕咕囔囔地还想再说什么，他的掌门左半日却已经站起身来，向李若素、萧言病大笑：“贤侄啊，你们可要感谢老夫哦，若非老夫多事，你们小夫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圆呢……”
　　萧言病听了他的话，恶心的几乎要呕吐出来，李若素却立刻向他行礼：“左掌门，谢谢您啦！下月初八……”
　　“下月初八嘛，放心吧，老夫忘不了的……”
　　“下月初八…下月初八…下月初八……”这几个字在萧言病头脑中来来回回地回荡，震得他头脑嗡嗡作响，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有这四个字——下月初八，仿若一道符咒，压在他胸口之上，让他一辈子都透不过气来！
　　李若素与他并肩而立，益发地娇笑可人，然而她双眸之中，却仿佛有寒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