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26、第廿六章 莫名公审

　　中原武林之中，以少林寺、武当山、丐帮三大门派为首，再加上华山、峨嵋、崆峒、青城，并称为七大门派。
　　而少林青云袈裟，武当铁剑，丐帮百鹑衣以及华山追风屐，峨眉无花镜，崆峒子音冠，青城紫石，据说是当年七大门派的创始先人之物，而此七派为了缅怀纪念以及鞭策鼓励之意，虽然不知道这些物件具体有些什么功用，却一向尊为镇派之宝。因此，这七样东西丢失的未免有些张扬了——若非寻衅挑战，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可惜这七派早已不是昔日那睥睨武林，领导群伦时的七派了。
　　自从几十年前柳尽觞的那一场大乱，在武林中杀伐损毁不亚于一场“坟书坑儒”，各大门派元气大伤，老一辈的名侠耆宿或伤或亡，或散佚江湖，或不问世事，已难再依托，而新一代的精英们尚未长成便大多都殉身其中，下剩的掌门侠士们，不是老弱病残，便是资质平庸之辈，教出的徒弟们亦是难当大用，因此，虽然遭逢了这样的大事，除了齐聚少林，议论纷纷之外，却再无其它。

　　萧言病便是在这种境况之下，登上了少室山。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事实并不像金倩儿所描述的那样——天下人确实都在等他，可惜并不是等他作主，而是在等他一个交代！——他们不知在哪里得了消息，听说萧言病竟与妖女陆莳风交往甚密，这件事给他们的震动，甚至远远大于镇派之宝的不翼而飞——名门公子和魔教妖女，江湖上为什么总是一代代的重演这样俗套的故事呢？
　　那么，今次，这故事又会怎样上演呢？！

　　少林寺现任住持大慈大师，是当年萧遗与方碧颜夫妇于大乱中甘冒奇险救下的十五位少贤之一，因此，对萧家对萧言病均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关心爱护之意，此刻，他居中坐于大雄宝殿当中，正默默地听武当掌门玄明与崆峒掌门左半日的谈话，看到萧言病，他面上一喜一忧，终是没有开口。
　　眼见萧言病进门，一直乱糟糟的大厅内突然间便安静下来，人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无声地盯视着他，他们的目光犹如针尖，似乎想要竭力刺穿他，却又带着几许犹疑。
　　“大师，各位叔伯长辈，言病这边有礼了。”萧言病不知内情，他环顾四周，作了个罗圈揖，张口问道：“听说武林中出了事情，不知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他萧家在如今的武林之中地位尊崇，而他年纪轻轻便入西域，闯长生门，灭六魔、斗何胡子，此时事情紧急，因此上并不顾忌武林中尊卑礼法这一套。
　　然而众人依旧不说话，他们沉默着，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说话，甚至是没有看见他这个人一般。
　　萧言病并未深想，只道他们连日来为事情纠缠心力交瘁，于是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大慈师父？”
　　他这一声声音并不高，然而大慈大师却仿佛是突然给他惊醒了一般，忙忙地“哦”了一声，目光却转向了别处——崆峒派掌门左半日见状，连忙干咳了一声，向身后沉声吩咐道：“怎么不给萧公子看茶？”
　　他身后立刻有一个年轻的弟子站出来，诺诺地向萧言病强笑道：“萧公子一路劳累，润润嗓子吧。”他总角皂衫，身后一柄黝黑的铁棍，却是青城派的子弟。
　　萧言病眉头微皱，内心里隐隐升起一阵疑惑，接过茶盏来一饮而尽，茶叶入口，苦涩清凉之中却带有滑润甜腻，心中更是纳罕，不由脱口问道：“青城派的‘百花残’么？几位叔叔伯伯这样对待侄子，却是什么意思？”
　　他此语一出，台下又是一片骚乱——青城派的“百花残”是武林中十大毒药之一，如若没有解药，三个时辰内便会肠穿肚烂、全身充血而死，之所以叫做“百花残”，便是因其毒性猛烈狠毒，据说便是花草接触到它的气味也会瞬间枯萎，三年内不能生长，因此，便是青城派自己也甚少使用，大多数人更不过是只闻其名而已，却不想用在了此时此地的萧言病身上！众人议论纷纷，均觉此举未免有些过分了！
　　大慈大师依然不说话，其他几位掌门亦是垂头不语，唯有左半日一声冷笑，嗤道：“萧言病果然是萧言病，单是这份鉴毒辨毒的本领，当今武林也是罕见啊罕见……”他这样说，自然是对下毒一事供认不讳了。
　　众人闻言，更是喧闹哗乱不止，对萧言病却也颇有指摘之意。
　　“小师叔……”华山派掌门凌波仙子龙翠翠年纪虽长，在辈分却是方碧颜的晚辈，便是比萧言病还低着一辈，这时终于忍不住抬头叫道：“你莫要怪责我们，谁叫你自己不争气……”话音未落，掩面落泪不止，显然甚是伤心。
　　萧言病给他们弄的一阵糊涂，不由摇头苦笑道：“言病若是做错了，几位长辈责罚就是，何苦要言病做个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他“糊涂鬼”三字一出口，便听大慈大师终于长叹一声，连连口宣佛号，颓然问他道：“萧公子，我们有几句话要问你，如今当着众位英雄豪杰的面，一便是一，二便是二，不许有半句欺瞒哄骗，如何？”
　　“大师请问。”萧言病神色一敛，正色道。
　　只见大慈大师又是长叹一声，向下首的武当掌门玄明点头示意，显然不愿亲口盘问于他。
　　玄明掌门会意，他是一代名侠，自然不会像左半日那般无礼自睢，站起来向萧言病施了一礼，慢慢问道：“听说贤侄刚刚自圣堂山返回？”
　　原来是这件事情。
　　萧言病心中略略有些明白过来，点头道：“不错，言病正是自圣堂山而来。”
　　“那么敢问贤侄，此去所为何事？如何盘桓如此之久？”玄明眼睛一瞪，声调渐高。
　　“禀告先生，言病此去为救被路焕然掳去的未婚妻子，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萧言病不知该如何描述当时的情况，只得略略道。
　　哪知玄明大师却不依不饶，追问道：“为了什么事？缘何你妻子、朋友均已安然回归，却独独不见你的踪影？”
　　“这……”萧言病顿时语塞，想了想道：“当时李家姑娘与万大哥均受了重伤，言病为保他们性命，不得不暂时留下以做交换。”
　　“这么说，你倒是好意了？”玄明大师冷笑一声，晒笑不止，台下也是一片哄笑。
　　萧言病面色一红，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却听台下有人猛然站起，大声叫道：“大师你罗嗦什么，这么问要问到啥时候？”却正是石老三，数月未见，他们兄弟倒是一点儿没变。
　　“石兄弟你好，很久未见啦！”萧言病看见他空荡荡的袖管随着他庞大的身躯飘来飘去，顿时想起陆莳风来，心下不由一阵歉仄。
　　石氏兄弟一向将萧言病视为偶像，这时亦是满面通红，石老三原本已经打算坐下了，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道：“萧公子，咱们听说你是为了姓陆的那个臭丫头才留在圣堂山的，是也不是？”
　　他这一句话终于问出了所有在场豪杰最想知道的问题，大家不由都张大了嘴巴安静下来，只等萧言病摇一摇头。
　　“陆姑娘么……”想到已有一月未见陆莳风，萧言病心中一声长叹，也不知道她受的伤好了没？慢慢摇头道：“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他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立刻乱成一团，首先是石氏兄弟等一帮人大声欢呼，接着是几个年轻人失望地叹息，还有大多数人不知是欣喜还是失望，面上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只有石老大愉快的声音穿透所有喑哑沉默洪亮地回响着，他得意洋洋地向身边的一个华山弟子笑道：“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小子，还不快快将银钱奉上！”原来他们竟用这件事打起赌来！
　　那华山弟子嘟着嘴，满脸的不情愿，一边从怀中掏出五个铜板，一边嘟囔道：“就他自己一句话就算了么……”
　　“怎么不算？！”石老大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铜板，一边恶狠狠地给了他一记爆栗，粗声嚷嚷道：“难道堂堂萧公子也会说谎不成？！”
　　殿中大多数人向对萧言病心存好感，闻言都随声附和，点头称是——他们原本就觉得这场武林公审来得莫名其妙，这下子心中却又不禁有些失落——雷声大，雨点小，忒也没意思了！
　　幸好他们虽然无聊，这时眼见好戏将散，不由又向那华山弟子大声嗤笑：“怎么连萧公子也不相信，活该你一辈子受穷！”
　　正说话间，崆峒派一个高高瘦瘦的弟子霍然站起，望着满堂满殿嘻笑的人群，一字一顿：“萧言病与那妖女夫妻相称，另有旁人作证！”
　　他这一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厅里顿时重新安静下来，萧言病惊怒交加，不由脱口问道：“证人是谁？”
　　“我！”
　　清丽的女声远远传来，大堂的入口处，一个女子纤细的身影伴随着最后一缕斜阳，款款地投射进来。
　　看见她，众人都是一声惊呼——如果是她来作证，这事情便只能是真的！
　　萧言病看见她，也是一惊，他望着她，似乎忘记了所有语言，只能讷讷地，讷讷地反问道：“你？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