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25、第廿五章 密云不雨

　　陆莳风病了。
　　而且病得相当厉害。
　　她自小身子极壮，向少生病，因此一旦生起病来，果然是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的老化——近一个半月以来，她躺在床上，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她听不到看不到，甚至于她也感觉不到！此时的她就像是一截枯木，只倚靠着每日里强行灌入口中的几口汤汁水济姑且延命，每时每刻都挣扎在生死的边缘！
　　这几日，她的父亲——堂堂“只手天王”陆焕然，这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几日几夜地守在她的床边，神情憔悴，寝食难安——他到现在才发现，女儿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有多么重要，他在心里不断地自责、内疚，他怕看着女儿惨白的面孔，他怕看见她渐渐失去生机的样子，他望着她，头脑中全是在自己怀中断气的妻子……
　　“阿妫呀，我该怎么办……”

　　陆莳风又回到了那座吊脚小楼，那个她母亲去世的地方，她伤心欲绝的父亲再无他法，只能送她在这里等死——亦如她的母亲，可是，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再次证明了她自己的倔强，她竟奇迹般的渐渐好转起来！
　　而在陆莳风的梦里，总有一个白衣的长发女子站在远处的山颠上，曼声轻唱，她幽幽的叹息声清泠泠地一直吹到她的心里，奇寒彻骨；她看见她垂着头，长发披垂下来遮盖了头脸，她看不清她，看不见她，可是却分明地感觉到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遍一遍地重复那首歌谣——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
　　然后，她猛然抬头，露出一双死鱼般白花花的眼珠，阴森森地问她：“你知不知？知不知？知不知？……”
　　……
　　“啊——”陆莳风给她吓了一跳，转身想逃，可是不管她怎样喊，怎样逃，那女子她就如同一团湿雾，而她就被困在这团雾气之中，挣不脱，逃不开，不管她走到哪里，那女子她的脸始终都在眼前，向着她惨兮兮地微笑……
　　“娘啊——”陆莳风一声惨叫，向着天空大叫，可是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阴风阵阵，淫雨淅淅，于是睡梦中的她想起来了，她娘早已离她而去了，她撇下她，独自走了……于是，她在睡梦中大声哭泣，就像是一个任性至极的孩子，她大声扰攘着，忽然就坐了起来，大叫道：“萧言病——”
　　萧言病。
　　念着这个名字，陆莳风的心里忽然便安定下来，这个名字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恍然觉得，如果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阿娘，那么，至少还有他——萧言病，那么，她就可以放心了，她就一定会好起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毕竟有人可以相信，有人可以依靠！
　　于是，她习惯性地挺直身子，她决定去找萧言病！
　　可是，她却没有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要去找他？她也没有想一想，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是个鲁莽的孩子，尤其是在她遇到萧言病之后。
　　可是，她起身的同时，便听到了楼下的鼓乐喧哗，唢呐震天——竟然是迎亲的喜乐！陆莳风立刻大怒，她想不出什么人胆敢在这里无理取闹，搅乱视听！她真想拔出佩剑来，在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身上捅几个透明的窟窿出来！可是她大病初愈，身上软绵绵的一丝气力也使不出来，正自暗恨不已，却听楼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高声叫喊：“师妹，你别着急，我来娶你了——”
　　陆莳风听了，心里一惊，登时怔怔地愣在当场，她拼命地摇晃脑袋，要将这些古怪赶走，她以为自己犹在梦中，可是她真切地听到那些强笑声，听到有人疾步上楼的声音，听到一阵大过一阵的锣鼓声，然后，她终于看见了一身红袍的段佶亭隐约的身影，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她的父亲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一场闹剧？可是，那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心中一急，索性闭上双目，又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萧言病亦陷入了一场怪异的迷茫之中。
　　他睁开双眼，看见面前执萧含笑的女子，忍不住讶然出声，大声叫道：“怎么是你？!”
　　只见那女子碧衫清丽，容貌秀美，较之四个月之前的初次相见，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她神态间的傲睨，眉眼间的妩媚，行动间的风流，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致于萧言病如此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也不由得惊呼出声——他不知道这女子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有一瞬间萧言病甚至觉得这只是两个人的容貌相似罢了，其实却并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那女子却几乎立刻就否定了他的想法，她摆弄着手中的洞箫，盈盈地道了一个万福，向萧言病媚笑道：“难得公子记挂，倩儿这厢多谢啦！”她的眼波轻柔似水，似乎要将人整个溶化一般。
　　果然是她！金倩儿，那个曾经软弱怯懦的碧衣少女。
　　于是，萧言病不由在心底问自己：如果她尚且变化如此，那么，那个紫衣倔强的姑娘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不知她现在怎样了？
　　萧言病望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问道：“是姑娘救了我么？”
　　“不然公子以为是谁呢？”金倩儿在他面前坐下来，谈笑自若：“倩儿受人之托，非保公子性命不可。”
　　“受人之托？”萧言病的眉毛扬起来，心中一动——不用问，那必是陆莳风了。
　　哪知金倩儿面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似嘲笑，似感慨又似同情，她叹了口气，缓缓道：“公子莫要误会了，奴家所说的，却是另有其人呢……”
　　“另有其人？”萧言病给她看破心事，面上一红，心中却惊疑更甚，他面色不动，淡淡施礼道：“如此说来，便烦请小姐引言病向恩公致谢为盼。”
　　“公子又错了，自古以来，施恩不望报才是真名士大英雄之所为，公子的好意，倩儿便代受了吧。”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是一揖还礼。
　　萧言病心中暗暗称奇——这小妮子还真是不可低估啊，说话办事竟是如此滴水不漏，决然不肯透露半分内中隐情，既是如此，他索性伸了个懒腰，向金倩儿笑道：“那么就一切听姑娘安排吧，在下也正感到身上尚未大好哪。”
　　“尚未大好？这怎么可能？”金倩儿似乎并未料到他有此一招，喃喃自语道：“难道我的《思玄赋》又有进境么？……”
　　“思玄赋……”萧言病觉得这几个听来甚是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继续道：“怎么，姑娘有什么为难之处么？”
　　金倩儿听他问话，面上顿时一阵轻松，想是这话题又步入了正轨，于是向他正色道：“可不是么？公子不知道，天下人寻找公子已经快急疯了……”
　　“哦？却不知道他们找我作甚？”萧言病紧紧盯着她的面孔，不敢有一丝疏漏。
　　“公子不知道，公子在这柳林居已经耽了将近两月时光，这两月之内，七大门派的镇派之宝相继丢失，天下人都等公子来作主呢！”金倩儿面上现出一丝惶急之情，眼睛中又是初见时的清澈纯粹。
　　“你说什么？”萧言病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失声叫道：“这是什么缘故？”
　　“这……”金倩儿一时语塞，苦笑道：“总之公子尽快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