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24、第廿四章 越人之歌

　　白马之上，萧言病从来没有过如此奇怪的惊惶失措的感觉——他十岁时兄长早夭，十二岁父母双亡，十三岁恩师病殁……他在玉清峰顶与西域六魔斗法，他单人孤骑独闯“长生门”，他为了“青衣帮”与“青河帮”的谈判，还有“燕子楼”的那一场血战……可是，那么多次的生离死别，那么多次的出生入死，唯有这一次的感觉是如此不同，他觉得自己心中充满了一种强烈的痛楚，说不清道不明，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就是那么灼灼地燃烧着，啃噬着，撕扯着，他觉得便是整个世界要毁灭了，似乎也不过如此！他身旁阳光这般好，他却觉得仿佛置身冰窖，他心擂如鼓，却又觉得自己的心脏完全停止了跳动，他恨不能现在便有一柄利斧，生生将他劈成两半才好！也强过此刻这样空落落地心疼！
　　就在萧言病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见怀中“嘤咛”一声，陆莳风星眸微张，眼神散乱，在他怀中颤巍巍地嗽道：“娘，我要去见我娘……”
　　“你怎样了？好些么？你，你……”萧言病眼见她清醒过来，心中大喜，左臂将她环绕更紧，同时右手不断催动缰绳，垂头柔声安慰她道：“见你娘么？好……你先睡吧……睡醒了我们便到了……”
　　陆莳风给他揽在怀中，只觉一阵一阵阳刚之气扑面而来，那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温馨，令她不由自主沉湎其中，心下甚是安然，闻言“嗯”了一声，将面孔埋入他臂弯之中，轻轻唤道:“萧言病……”
　　“嗯？”萧言病给她这样柔声细气的一唤，心头顿时没来由地一颤，好半天竟然不敢开口说话，过了半晌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平静问她道：“什么事？”
　　哪知他等了半晌却并无回音，低头看去，陆莳风右手紧紧攥着他衣襟一角，呼声轻微，已然甜甜睡去！
　　萧言病看她面容平静，心中也是一松，扬鞭策马，转道向马鞍峰北坡下那条小路行去——

　　距离那幢三层的木质吊脚楼还有一段路程，萧言病便已心生悔意——陆莳风先是给“幽冥鬼剑”摄了心智，又让段佶亭以重手法击中心腑，一条命早去了十之七八了，此刻性命危在旦夕，原本该静心调养医治才是正理，他却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病晕了头脑，竟然真的听了她的话带她来这里——他心中踌躇，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正犹疑间，却听陆莳风又在他怀中低微地叫：“阿娘……风儿怕……阿娘……”
　　“风儿——”听了她的话，萧言病内心之中下意识地生出一缕柔情来，他反反复复叨念着她的名字，口中仿佛含了一枚青橄榄一般，千滋万味，回味无穷……，他伸手在她的秀发上轻轻抚摩，垂下头低声道：“风儿别怕，有我呢……”不知怎的，他此刻心旌摇动，不能自已，仿佛抱着陆莳风便是拥有了整个世界一般，再也不想其它！
　　就在他神思不属之际，却听陆莳风发出了一声极怪异、极短促的轻啸，还不待萧言病反应过来，只觉胸口处一阵剧痛，陆莳风一个翻身，轻飘飘地站在不远处一枝树杈上向他扬声冷笑：“有你便怎样？萧公子？”
　　“你——”萧言病打死也没有料到会有此一变，他低头看见不断有鲜血自左胸口处无声涌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碎裂开来，一瓣一瓣的，在他心底发出清脆的笑声——亦如陆莳风的冷笑，那样刺耳，那样轻蔑，让他无话可说，也无话能说，于是，他只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淡淡苦笑：“你赢了，陆姑娘。”
　　他抬起头，看见陆莳风面上的得意和轻蔑，他转过身，听见陆莳风的长剑呼啸刺来：“输了便想走么，可没那么容易！”
　　然后，他的背后忽然卷起大股的烟尘，一队武士金戈铁马执戟驰来，他们的正前方，段佶亭青衣雪剑，高昂着头正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向着他睥睨地笑，那笑容竟然与陆莳风面上的神情惊人地相似——得意、冷酷、轻蔑、不屑。
　　“萧公子，还真是冤家路窄呀！”他看似漫不经心地伸手掸掉左衣襟上的一粒灰尘，带马至陆莳风身旁，面上仍满是笑意：“输了便想走么，可没那么容易！”
　　他说的话与陆莳风同样别无二致，语气里却更是讥讽嘲弄，斜眼望着萧、陆二人大笑道：“公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忒也响了些吧，以为几句甜言蜜语便能让我师妹上当么？”
　　他一语未竟，却听旁边陆莳风娇斥一声，骂道：“罗嗦什么，看剑——”，竟率先冲了出去！段佶亭自然不甘落后，长剑一抖，大喝道：“叫你看看什么才是青梅竹马，什么才是双剑合璧！”
　　青钢剑仿如毒蛇，仿如附骨之蛆，咬噬着他，纠缠着他——一股冰冷的血气冲上来，萧言病忽然决定痛痛快快地比试一场，赢便赢了，输便输了，又怎样呢？
　　一念至此，萧言病的心中顿时安静下来，他转过头，面上又是平和微笑，眼神之中却是拒人千里的寒冰。
　　陆莳风站在他的对面，将他面上神色看的一清二楚，不知怎么就是一阵手足冰凉，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不经意地扎了一下，然而，她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又是冲天的血腥之气翻涌上来，她身不由主地展剑、斜刺……
　　剑如风雨，风雨如晦。
　　萧言病冷笑，出掌——
　　掌风激荡，其势昂扬。
　　其实若以实力论，三人之中虽以段佶亭稍强，而陆莳风较弱，却实是彼此接近的很，因此三人此番交手，萧、陆二人均是使出了看家的功夫，虽然以前二人数番动手，都因了这样或者那样的挂牵，终是没有完全放开手脚，此次陆莳风为“幽冥鬼剑”所侵，神智不清，出手之间自然不留丝毫情面，而萧言病为他二人所逼，为求自保，竟然也失了一贯明察秋毫的君子之风，掌风厚重，全不容情！所幸段佶亭为陆莳风所限，无法真正的使出全力，要知道“幽冥剑法”向来是辛辣霸道的功夫，并不适合二人同时施展，而此番他为了配合陆莳风，出手之间自然有所顾忌制肘，这才给了萧言病些许可乘之机，可是他的胸前，依然有碧绿色的鲜血因了“叱龙铁掌”强行运用之力，喷薄涌出，涌溅在陆莳风的衣上剑上，她雪白的衣衫上立时便宛如桃花盛开，灿若云霞，瓣瓣流丹……
　　同时，随着那鲜血汹涌之力，陆莳风骇然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不敢接触萧言病的眼神，心中顿时又是恐慌又是惊痛，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不断加力、加力……让她无法呼吸，亦无法放弃，似乎只能也只有通过这手中长剑方能将那郁闷压抑化解一二！
　　萧言病的面色渐渐惨白，眼神却渐渐明亮；而陆莳风却是恰恰相反，青钢剑的舞动映衬之下，她面上现出一种奇异的幻彩，眼神却越发地混沌下去，段佶亭夹在二人中间，进无法攻，退无法守，正难受的厉害，便再也顾不得方才所谓的“双剑合璧”云云，眼见萧、陆二人缠斗正紧，立刻反转身形，一式“借花献佛”长剑自左肋下斜穿而出，向着萧言病中府穴就是一剑，萧言病一声虎吼，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地躲过陆莳风横斩而来的长剑，同时，他下盘微收，左足“斜踏七星”，避过段佶亭的暗招，双掌催动，只见他“怒涛卷雪”、“剑吼西风”、“力挽狂澜”一气呵成，一招紧似一招，一招疾似一招，一招重似一招，然而他此刻招式虽强，却已是强弩之末，段佶亭看在眼里，心中自是大喜，趁着萧言病侧身抢攻之机，脚下一滑，故意卖他个破绽，左掌暗藏身后，萧言病不知有诈，果然调转掌风，向着段佶亭而来！
　　段佶亭大笑，陆莳风惊呼，萧言病面色惨淡。
　　林中薄雾渐散，高下已然分出。
　　就在这时，远处山颠之上忽然响起一阵奇妙的音乐，一个女子凄婉清丽的歌唱随着音乐幽然传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
　　她反反复复地吟唱着，歌声缠绵，动人心魄，歌声中，三人只觉身子一软，顿时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