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23、第廿三章 圣堂佳日

　　五月份，该是圣堂山最好的季节。
　　登上马鞍山峰往下观赏，便可看到那些苍老的古树枝干蟠螭虬曲，密被苔鲜地衣，别有一番古朴原始、苍劲粗莽的美感。而更远处，便有杜鹃花密林遍布，万亩成片。
　　在一片浩瀚花海中，有一种红岩杜鹃更是奇特，它的花朵往往随着花期而变色，花朵同枝而颜色各异，花瓣同朵却又颜色一日多变，实为世间罕见。游人到此，山风送爽，花海翩跹，带来阵阵清香，当真令人如醉如痴。
　　陆莳风便最爱在这时候纵马山莽，阳光灿烂，马踏飞花，雪白的马蹄，娇艳的花瓣，空气中流动的花香与细碎鸟鸣，她整个人轻松地如同漂浮在蓝天白云之间。
　　此时此刻，原本该是陆莳风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时刻，可是世间偏偏便有如此不识相的讨厌鬼——段佶亭青衣青马，挥剑横挡，正正拦阻在她的面前。
　　“钦此”一声惊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生生悬在空中，迟迟不能落下。
　　“段佶亭，你干什么？”陆莳风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师妹勿恼，为兄专为送礼而来。”段佶亭笑嘻嘻的，自马背上偏腿而下，手中果然捧着一只淡紫色的小包袱。
　　“送礼？”陆莳风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冷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段佶亭一向让她骂得惯了，也不觉得什么，伸手将包袱一抖，淡淡笑道：“你看看再说。”面上满是一副得意的神情。
　　原来是一件莹紫色的衣裳。
　　然而随着他手腕轻抖，那件衣裳鲜丽的如同一朵紫云，瞬间便击中了陆莳风的眼，饶是她天生不擅修饰，仍然忍不住轻呼出声：“天哪——”
　　毕竟是女人。
　　段佶亭心中暗笑，不过那确实是一件美丽的裙子，美丽到几乎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裙子！那样飘逸，那样柔软，像是天上的白云，漫不经心却又摄人心魂，你只要一闭上眼，便要直追而去一般。
　　“西碧海的紫罗兰，十年才能成熟，三年才开花一朵，染这条裙子，用了三株树，六十朵花，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它更稀罕的了……”段佶亭大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牙齿，样子甚是粲然。
　　“哦。”陆莳风终于自那种极致的美好中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伸手接过衣裳，拨转马头，淡淡道：“谢谢你。”
　　她说得如此客气，段佶亭一时反而难以适应，他愣愣地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去的远了，才反应过来，大叫道：“你去哪里？”
　　陆莳风是真心喜欢他的衣裳，再加上她今日心情大佳，闻言回头道：“我约了萧言病。”
　　“你说什么？”段佶亭大叫，翻身上马，在她身后一迭声地叫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陆莳风再不理他，手中马鞭挥动更急，她当然知道段佶亭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因此倚仗着自己骑术精良，催动“钦此”，专向陡峻处跑，恨不能段佶亭一个不小心，从此便永远消失了才好！
　　奔跑之间，段佶亭正感不耐，正要取手中马刺向座下马腹处狠命扎下，忽听山林间一声清啸，萧言病静衣白马，衣袂飘飘，正在山岗上向下眺望。
　　风度翩翩，几如仙神。
　　见到他，段佶亭心中立时一窒——说他恨极了萧言病，莫若说他是恨极了自己，他实在是恨极了在萧言病面前产生的那种渺小、自卑的感觉，似乎他天生便有一种能够稳定人心、领袖群伦的力量，所有人在他面前便都只剩下渺小，因此心高气傲如段佶亭，便远远地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并不理他。
　　见到他，萧言病倒是含笑点头，却向陆莳风招呼道：“陆姑娘，今日比什么呢？”
　　原来，这一月多来，每日替陆焕然推宫过血、散功疗伤之后，萧言病便会独自在圣堂山上行走，这一点陆焕然自然是不放心的，生怕他会借机窥视查探什么，萧言病自己当然亦是心中有数，因此索性便邀上陆莳风一道，一起骑马比剑倒也乐得逍遥。
　　“萧言病，你别得意！”陆莳风数次比试均与萧言病打成平手，尤其她明知是萧言病存心避让，心中更是羞恼难言，这一次她志在必得，闻言伸手挽住缰绳，一个翻身自“钦此”之上凌空跃起，手中长剑就势刺出，大叫道：“试试我的‘幽冥鬼剑’如何？”
　　她展剑，出手，目光森冷如冰。
　　呼喝声中，她手中的青钢剑仿佛突然被唤醒的恶魔一般发出一声喑哑的嘶鸣，刹那之间天上地下阴风阵阵，鬼啸连连，似乎有强大的鬼力随着她的剑招一起呼啸而至，剑式之间，万兽低鸣，万物静默，但又仿佛是于万籁俱寂中不断有百鬼的哭声声声震耳，那柄青钢剑剑尖颤动，陆莳风的双眼也是一片血红，似乎要将任何生的气息都吞噬而去！
　　幽冥鬼剑……幽冥鬼剑……
　　萧言病口中喃喃自语，面上勃然变色，他没料到陆莳风好强如此，竟然以性命为赌注学这害人的剑法，身子一闪，避过她迎面斜刺的一剑，陆莳风的长剑几次与他滑身而过，便立刻有一股血腥的气息冲鼻而来，令他泫然欲呕，显然大得邪派真传！
　　萧言病心中一紧，施展飞燕渡身法，又与她游斗了几招，眼见她面上青黑之色愈加沉重，立刻大喝一声，以先天罡气护体，双目圆睁，一招“空手入白刃”，冒险蹿入剑光之中，反手将那青钢剑抓在手中，呼道：“这种功夫，我劝姑娘你还是别练的好。”
　　彼时陆莳风依然完全为剑式所控，神思不属，他这一声大喝，立刻又将她三魂七魄一股脑地扯了回来，她一个愣怔，这时才感觉到彻骨寒凉自方才握剑的左手上一直传了过来，直射心魂！
　　此刻那剑虽然已给萧言病抓在手里，仍然低鸣颤动不已，似乎真如垂死挣扎的活物一般，发出幽咽的哀声，陆莳风看在眼中，心知萧言病所言非虚，嘴上却不肯承认，犹自叫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偏爱练……”一语未竟，忽然“唉呦”一声矮下身来，一张粉脸全变了颜色。
　　“陆姑娘！”萧言病面色顿变，一个箭步窜过去，伸手将陆莳风扶在怀中，左手捏住她皓腕凝神不语。
　　陆莳风浑身哆嗦不止，只觉又是寒冷又是炎热，又好像有人拿着一柄小凿子在她五脏六腑、关节穴道中四处撞击游走，她甚至能听到它们碰撞时发出的“叮叮咚咚”的响声，似乎要将她生生撕裂一般！
　　萧言病心下大急，连连催动内力，将自己的纯正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那边段佶亭距离二人甚远，先是看到二人比剑，紧接着便看到萧言病抢入剑幕之中，然后是陆莳风倒地，萧言病却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撒手……不禁怒气暗生，只当陆莳风受了欺侮，二话不说，登时飞身而出，同时双手微开，平平拍出一掌，口中叫道：“姓萧的，欺负妇孺算什么本事，吃我一掌。”
　　段佶亭的武功得自陆焕然真传，他本人又是极勤奋极能吃苦的人，因此上武功进境极快，以他如今的修为，位列武林排名前五十名绝对不成问题。
　　而他方才打出的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奥妙无穷，他这一掌拍出，实是安了心要将萧言病致于死地的，因此，这一掌打出，放眼当今江湖，便是了缘大师、“青衣帮”帮主蓝三两、蒲田寺的一忍大师等也未必能与他硬碰硬地接上一掌，何况，萧言病正是运功之际！何况，他这一掌自背后袭来！
　　段佶亭掌风轻柔，无声无息。
　　萧言病凝神运气，无知无觉。
　　眼看着段佶亭便将奏功，完成这平生最大心愿，陆莳风却突然在这时候睁开双眼，她依然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她的眼神却在看见段佶亭的一刹那迅速点亮，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娇斥一声，猛然伸手推开了萧言病！而段佶亭的那一掌，便在这时不偏不倚正正地击了过来！
　　正击陆莳风胸前！
　　电光火石之间，段佶亭双掌猛翻，同时身体迅速弹起后跃，试图避免这揪心的一刻！然而，陆莳风还是单薄得如同一片深秋枯叶，斜斜地跌入了杜鹃花丛中……
　　惊呼声中，萧言病只觉头脑中“嗡”的一声闷响，再也顾不得其它，一个上步拦腰将她抱在怀中，向一边的段佶亭怒吼道：“你做什么？！”
　　段佶亭心中震惊不亚于他，他一向珍陆莳风逾生命，哪能料到有此变故？一时间亦是如遭雷击，怔怔地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言病不再理他，他将陆莳风揽在怀中，口中一声轻嘬，不待“钦此”站稳，已然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他忧心如焚，动作却甚是轻盈小心，生怕对陆莳风有任何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