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1、第一章 阴差阳错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阳春三月，远天如碧，草色如烟，本就是赏春踏青的好天气。
　　一阵微风拂过，不仅带来了远山木叶的清香，也带来了年轻人高歌纵酒的欢笑，草坪上的青骢马、油碧车，阳光下的鲜衣华服、言笑晏晏，一切都是那么令人陶醉，生命也是如此多情而美好，几个高冠少年半卧在草坪上，一双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出城的方向——艳阳丽日，出城的少女当然也不会少！
　　“嘘——”，也不知是谁，吹起一声清脆的口哨，大家都抬起头来举目四望，霎时间不由眼睛也亮了，脊背也挺直了，说话的声音也更慷慨了，似乎惟恐不被别人注意似的。
　　原来，大道上，正有一对主仆莲步轻移，姗姗而来。那当先的小姐眉目婉约，神情清逸，穿一件柔如春水的碧色长袍，长长的拖在地上，甚是清丽优雅，只是不知怎的，她黛眉微蹙，面上总带有几分忧郁茫然，却也更显得她飘逸出尘，不带半分人间烟火之气。那丫头穿一件窄袖紫衣，一条半旧的粗布长裤，身后一柄长剑，倒也亭亭玉立，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臻首低垂，始终不曾抬起。
　　那小姐的清雅，丫头的俏丽自然惹得不少游人轻声议论，草坪上的少年们更是扯着嗓子高谈阔论，希望她们能转头望上一望，哪知她二人却如同没长耳朵一般，只管走路，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忽然，只听一阵叱咤声疾，一路上尘烟四起，黄沙翻飞，不远处三匹高头大马发疯般向二人疾驰而来，一时间打马声、惊叫声、呼喝声、叹息声……乱作一团，眼见这主仆二人躲闪不及，必将无幸，那小姐尚来不及回头，听到身后响动也早给吓得花容惨变，一张粉脸已是一派苍白，那丫头却仍然静静地赶路，仿佛一切不曾发生，周遭众人已纷纷转过头去，不忍猝睹这一幕马踏少女的人间惨剧，哪知突闻一声朗朗长笑，那马头竟然掉转，硬生生擦着二人衣衫而过，原来是那马上的骑手为了突显他骑术精湛，故意有此一为，众人一时间也不知是该为他叫好，还是应该骂他，再回头看那对主仆，那小姐经此一吓，已然双腿发软，动弹不得，那丫头却还是静静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骑手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来她竟然是个聋子！”众人不禁又生出几分感慨，既是感慨她红颜命薄，又是感慨世事无常，若非她是个聋子，不是像那小姐一般白受一场惊吓，就是胡乱闪躲，闹不好反而让那骑手手足无措，平白丧命。
　　先不说众人如何想法，单说那小姐朦胧中似乎看到有白光一闪，直追那三匹黑马，再看那丫头面上表情，显然更加吃惊，只是她生性柔弱，只是轻轻的拉住那丫头的衣袖劝道：“小，小风，他，他们已经走了。”
　　那丫头也不理她，冷冷一哼，又继续走路，那小姐一愣，连忙紧紧跟上，只是她眉宇中忧郁更甚，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大道上人迹渐渐稀少，天外一丝余晖惨淡，太阳已快要落山了。那小姐早已累的香汗淋漓，娇喘吁吁，一双腿仿佛已失去了知觉，双脚却痛的犹如针扎——这接连赶路的苦，原不是她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所能忍受的，只是她几次抬头，看那丫头虽然意兴阑珊，精神倒还旺健，并没有要停下休息的意思，只有银牙暗咬，又紧紧跟上。
　　“你若是累了，为何不开口？你既然不开口，便也休要怪我。”那丫头却突然冷冷开口，看来“奴大欺主”，她欺这小姐柔弱，竟然尊卑不分，公然指摘起这小姐来！
　　那小姐也不敢回嘴，秀眉微蹙，转头望向远方——她那原本早已失神的双眸却在此刻光芒陡现，突然失声叫道：“船，是船！小风，好大的船！”
　　果然，不远处的江面上，正有一艘十丈宽、廿丈长、三层高的楼船缓缓行来，漆金镶玉，华丽非常，她们自幼生长在边塞内陆，在这之前，莫说是如此大船，便是普通的渔家小船，一见之下也甚是稀奇，况且这巨艘之华丽非凡那小姐生平仅见，难怪她会突然间激动如此。
　　这时只听一声呼喊远远自江面飘来，一个青衣的老汉兀立船头，正向二人喊道：“水路稳过陆路，二位还请船上说话。”此时那巨艘离江岸尚有数十丈之遥，这声音却仿佛就在两人耳边响起一般，字字清晰可辨，足见他内力之强！
　　那小姐一惊，已回过神来，她怕惹事，扯住那丫头的衣袖轻轻道：“小，小风，不要去啊，我害怕！”
　　那丫头目光闪烁不定，转头向那小姐躬身道：“小姐请。”
　　那小姐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忽然看到几丈外，三匹皮毛水滑的高头大马倒卧在岸边，显然已死去多时了，她望了那丫头一眼，面色立刻又现苍白，轻叹一声，硬起头皮向那巨艘走去，她走的那么慢，仿佛每一步都有千钧重力一般。
　　那青衣老汉见到二人，也是一愣，面上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忧伤，半晌才躬身叹息道：“不想大小姐竟然来了……”话至中途，忽然扬声唤道：“小六子，快带二位姑娘楼上歇息。”
　　他身后门帘一动，一个青衣小帽的小伙子笑嘻嘻地走过来，笑嘻嘻道：“大小姐请这边来。”那丫头小风冷眼旁观，只见他一双手骨节粗大，青筋突兀，却决不粗糙干裂，显然正是外家功夫的高手，伸手将长剑挂在腰畔，暗自提防。
　　小六子一直将二人引上三楼，才一指最尽头向二人道：“里面安静，大小姐正可以避开……”他同那青衣老汉一样，也是话说一半，忽然嘻嘻一笑，躬身告退。
　　那小姐看他笑的古怪，说不清他的笑容里是同情还是嘲弄，心里更是害怕，然而她虽生性胆怯，却更不敢违拗那丫头的意思，眼见那丫头已打好了门帘，躬身候她，只好干咳一声，移步进屋。
　　那屋子并不很大，虽无甚装饰，但是天青色的床屉围帐，淡青色的桌布椅罩，配着粉白的墙壁，洒扫的却也十分的爽净自然，显然主人也是颇费心思，二人正打量间，忽听一声咳嗽，小六子在门外笑道：“小人们给大小姐送些茶水来。”
　　只见那簇新的青布门帘一闪，两个青衣大汉手托杯盏食盒，在小六子的带领下，施施然走了进来，这二人面上也是同样的古怪笑容，小六子又是一声咳嗽，面上又带着那半是好笑，半是难过的笑容道：“喝酒伤身，大小姐还是喝茶吧。”
　　那小姐正要开口，这三人却已垂下眼睛，躬身离开。
　　小风待三人离开，才按住那小姐，低声道：“这些人古怪的紧，我下去瞧瞧，你先留在这里。”她也不等那小姐答应，伸手一捋鬓角长发，缓缓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