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龙真经》唐方离

19、第十九章 云雾迷茫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京城，一个女子斜倚着栏杆，正向远方群山眺望。
　　她的面庞消瘦憔悴，眼色却是一派空幻，恍如幽谷深潭，一望下去，便只有寒意彻骨，却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这样一个女子，美丽，却凄清，她也不知道在这里望了许久了，只是她站在这里，一切便都静默，便或是时光，也静静的悄无声息，似乎生怕惊动了谁。在她的怀抱之中，一只毛色纯白的波斯猫“喵呜”低鸣，似乎想要吸引主人的注意，那女子果然振动了一下，她莹白如玉的手掌下意识地在猫儿身上轻轻梳理，安抚自己的爱宠，那波斯猫也舒服地将头在她手上来回摩挲着，又不时发出几声讨好的低鸣……
　　就在这时，女子的身后响起一声轻咳，一个老迈的声音低低道：“小主子怎么还在这里？”
　　女子一惊，回过神来，她的眼神迅速自虚无飘渺间抽回，面上也满是甜蜜温柔的笑意，她含笑向那老奴行礼，细细的声音甚是好听：“李公公，可是姐姐她找我吗？”
　　那姓李的公公连忙回礼，呼道：“小主子折杀老奴了，折杀老奴了……”他一面说着，也顺着女子的眼色向外望了望，陪笑道：“贵妃娘娘刚醒，不见小主子，着奴才找呢。”
　　“有劳公公了，汾儿这就回去。”女子应了一声，那李公公正要退下，忽然又听她问道:“公公，姐姐这病真的，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李公公会意，眼睛一湿，拭泪道：“可不是呢，年纪轻轻的，又正蒙圣眷……忽然就得了这怪病，唉……”他见女子不说话，又絮絮道：“宫里的规矩，不到不行的时候，哪能让小主子入宫陪伴呢？”
　　女子默然半晌，忽然又道：“姐姐的病，是三个月前突然起的么？”
　　“可不是呢，自从三个月前老夫人走了之后，没几天就茶饭不思，眼见着一日瘦似一日的……”李公公看了看那女子，又笑道：“以前娘娘身体好的时候，也是最爱站在这里，这点跟小主子倒像……”
　　“你退下吧。”女子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震——她与三哥苦心隐瞒，那必是母亲将病哥哥成亲的消息告诉了她？！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那李公公退下。
　　“风大，小主子小心受凉。”李公公又道了声万安，讷讷退下不提。
　　女子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深潭一般的眼眸里现出淡淡一抹笑意，笑容未决，却又有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连忙抬起头，伸手抹去脸上泪痕，慢慢向夕阳深处的宫院行去——
　　姐姐啊，原来你果然放不下他，可是这里是哪里呢？是皇宫啊！这座瑷琬搂虽然高，又怎么望的到江南，怎么望的到病哥哥呢？
　　姐姐啊，你尽管放心，当年汾儿将你送来这里，便抱了非病哥哥不嫁的决心，否则，莫说是对不起我自己，便是姐姐你，也要含恨九泉……
　　她这样想着，又抬眼向远方看，可是天空灰蒙蒙的，又下着雨，除了大雾，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又在心里暗暗地叫：病哥哥啊，你怎么不要小汾儿呢？
　　她的眼神恍惚起来，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她蹦蹦跳跳地在门廊里跑，母亲他们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她好奇地凑过去，听见他们原来在说她姐姐荣湘和病哥哥的婚事，母亲在门里笑：“湘儿也将近及笄之年，言儿也有快十六岁了吧，索性我们做个亲家可好？”
　　然后是窨奶奶的声音：“好啊好啊，湘儿那孩子我最喜欢啦，我们言儿也很好的……”
　　还有沐月姐姐的声音：“奶奶，郎才女貌，这门亲事做得……”,还有丁大哥的声音：“荣、萧两家素来交好……”
　　她记得自己没有听他们说完，只觉得自己小小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冷冰冰的，她记得自己转过身，偷了姐姐的画像，她很小心的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写了姐姐的名字，她在进宫看望嫦容太妃銉姑奶奶时将那幅画“不小心”落在了长生殿的门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四年之后自己长大了，病哥哥他却娶了旁人呢？不是荣、萧两家素来交好吗？为什么不是她呢？
　　李若素啊，李若素，她在心里大喊，我但愿你永远留在广西，再也别回来罢……
　　她的身后，厚重华丽的裙幅逶逶迤迤，衬着她娇小的身子越发的看不见了……

　　李若素猛然顿住了脚步，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彷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间潜了过来，缠住了她……
　　她惊惶地四下里张望，可是森林茂密，云雾弥漫，除了荣三少，哪儿还有什么别的呢？
　　荣三少皱眉，一路走来，为了她是“二嫂”的缘故，他已经极力压制自己的脾性，可是他觉得这个女子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真不明白，二哥怎么会娶了这么一个神经如此脆弱的女人？
　　“三弟，我们要到哪里去？”李若素看了看他，小声问道。
　　“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荣三少说话向来难听，闻言立刻冷哼了一声。
　　“那，那大概还有多久啊？”李若素弯下腰在自己的小腿上狠命捶了两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跟着我走就好了，难道我会害你么？”荣三少又哼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他的小妹妹汾儿，在众人眼里，似乎也是这般柔弱，便是他也越来越不知道那个安静娇弱的女孩子心里在想着什么，他们都以为她是孩子，却不知道早有一颗种子在这孩子心里慢慢发芽、生长，这棵种子的力量是那么强大，以致于小汾儿越来越不像一个孩子，虽然她笑起来的模样越来越甜美……但是他不能为她做什么，他是萧言病的好朋友，他自然有责任维护他的妻子！
　　“我不走了。”李若素忽然道，她的眼睛忽闪着，轻轻道：“要么你告诉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么我回去找萧大哥，跟他在一起……”
　　“你说什么？”荣三少疑惑起来，他看见李若素面色微红，神态间却难得的坚决起来，一时反而不敢怎样，只好深深吸气，试图解释：“二，二嫂，二哥他……”
　　“我们去哪里？”李若素却不管他，她在路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来，抬眼看他，那眼神竟出人意料的带有几分凌厉，荣三少不由自主地开口答道：“天洞。”
　　“天洞？在哪里？”
　　“马鞍峰坳口下，有一座从主峰伸出的石桥，桥下面是万丈深渊，十分险峻，就是那儿。”
　　“萧…萧大哥知道么？”
　　“知道的，我们事先已经约好的。”
　　“怎么说？”
　　“天洞里面有一条暗河可以直通三里之外，二哥在那边安排了船只，我们上了船便安全了。”
　　“他怎么知道的？”
　　“二哥自有二哥的办法，二嫂你……”荣三少倏然住口，心下隐隐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李若素见状，秀眉微蹙，想了想，开口笑道：“若素也是瞎操心了，萧大哥才冠武林，我骄傲还来不及呢，竟然会猜疑起自己的丈夫来……”，她看见荣三少面上稍稍松弛，又笑问他道：“三弟，那，那萧大哥不会有事吧？”
　　“二嫂放心，二哥不是鲁莽的人，我们另有安排。”荣三少见她一脸焦虑，显示真心记挂萧言病，不由也展颜笑道。
　　“是么？还有人么？那我就放心啦。”李若素黛眉轻舒，起身道：“三弟，那我们快走吧，别跟萧大哥添麻烦……”
　　荣三少点头，心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想来是自己多虑了，这女子们的心思啊，还真是古怪……
　　“对了，三弟，还有谁啊？他可信吗？”半路上，李若素有意无意地忽然又开口问道：“他又在哪里？”
　　“还有万大哥，不过万大哥他受了伤……”荣三少话至中途，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席上心头，不由警觉道：“你问这么多干嘛？”
　　“算啦，走吧。”李若素轻笑，当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