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球》君子如器

9、背影

　　施舍？施舍又怎么了，她攥紧他塞来的罐头，淡淡道了声谢。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施舍的世界，别说这些吃的用的，就连他们这些活在末世的人们，谁又不是活在前人的施舍中呢？

　　有施舍是好事，这样足以说明他们还有施舍的价值。那是不是说，自己对他来说也是有价值的？

　　想到这里，裘丽笙自嘲的轻笑出声，瞧她这个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是现在除了这些足以影响她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别的她还真不知道可以想象些什么？

　　想未来的世界么？想将来的生存么？想末日的地球么？

　　如果脑子里想的是这些，那她宁愿去想那些乱七八遭的，因为这些杂乱的事物才是那个可以支撑她存活下去的巨大理由。

　　在世界级的剧烈变动下，裘丽笙觉得渺小如她，让她深深的觉得自己竟还不如地上的一粒随风飘扬的尘土来的有用。

　　度日如年和度年如日只是微观世界的感觉差，对庞大的空中宇宙世界来说，就如同一颗不起眼的流星划过时的星火般，根本不值得一提。

　　她的时间观往往停留在两个天差地别的时空，一个是以时为记的光阴地面，一个是以光年为度量的无限宇宙。

　　穿越？这个时候好像就有了更多的可能。银河系？太阳系？甚至更为遥远的星系宇宙，当然最具神秘色彩的当属那个可以大度能容的黑洞了，无论是什么它都能一口给吞下去。

　　那气吞宇宙的豪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巨大诱惑，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已经将目光瞄到了黑暗天堂上的黑洞之上了。不知最后有没有人能够穿越黑洞，也不知最后是谁能够穿越黑洞？

　　在吃完饭休息的二十分钟里，裘丽笙总是会任自己的思想天马行空，有时会飞到数百数千万光年之外，有时也会沉落到同样具有神秘色彩的地核之中。

　　总之，不论是头顶上的宇宙还是脚底下的地核，都比她存活的地面来的更有吸引力，更有看头。

　　公司美女芸芸，她们一个个都喜欢有意无意的冲刚调来不久的顶头上司抛个媚眼，或眉眼带笑的打趣，或……等等，就是男女之间相互吸引对方注意的那些事。裘丽笙自认长的丑，所以她不太明白美女们的玲珑心思，更看不懂那个经理对所有美女下属都一样的暧昧回应。

　　说起这个经理，裘丽笙脑子中对他还是颇有印象的，因为他长的实在是帅，是个实打实的貌似潘安，身比武松更壮实的美男子，这种形态和体态完美结合的美是这个核变异时代的新宠，让人觉得既养眼又极具安全感。

　　身后那个喜欢热闹的女孩，今天好像没有来上班，裘丽笙本来以为中午没来是因为她请假了，直到下午上班时间过了半个多小时也依然没有看到她的踪影，她后知后觉的想，那应该是她请了一天假。

　　这个女孩长的清秀脱俗，长长的脸，一头飘逸的头发，衣服总是香喷喷的，闻的裘丽笙总是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女孩爱说话，性格也不错，大大咧咧的，除了她身上浓重的香味，裘丽笙觉得她真的是个很惹人喜欢的漂亮小姑娘。

　　只是接下来连续一个周裘丽笙都没有再见到过她，而且公司里漂亮的女同事，隔几天就少了一个，她们就像是毫无任何迹象的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们会不会是相约集体跳槽？不好意思一起走，所以才一个个的相继离开。裘丽笙觉得这个很有可能，因为他们公司的生意真是一天比一天差。

　　*
　　中山装的厉千帆扣好胸间的最后一粒扣子，扫过别墅院子里那个他刻意留的一桌子饭菜后，开车离去。

　　自汽车驶出院子的那一刻，色泽鲜艳的饭菜很快就吸引来了无数的蝇虫。

　　今天公司里的人数又少了，男同事加上他还有十八个，而女同事就只剩下十一人了。厉千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看见她急匆匆的跑到那个她经常坐的位置上。

　　见到她安然无恙，他不知为何心中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他想可能是因为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早已经习惯了她的身影吧。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在下班时他都远远的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她走进公寓楼里，他才放心才觉得踏实。

　　一天，裘丽笙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依然亮着，厉千帆看到她拿着杯子去了茶水间，鬼使神差的他快步走过去，在眼睛扫过屏幕上的聊天页面时，那种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

　　裘丽笙的聊天对象是她的老乡毛向明，毛向明对她说：现在她和儿子被困在厂子里，家里已经被变异人入侵，他们将她的家掠夺并毁坏掉了，他的公婆和老公都没能出来，厂子里的食物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厂子里的防护钢筋还能坚持多久……

　　厉千帆看着那些令人感到绝望和沉重的字，心中有些悲痛和慌乱，他看向茶水间，却没看到裘丽笙出来。

　　不会出事了吧？他小跑着上前，慌慌忙忙的走进茶水间，只见裘丽笙端着一杯水，站在茶水间的透明玻璃窗前一动不动。厉千帆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她那无助的颤抖的背影，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语言和身份去安慰她，只好默默退出茶水间，走到她的座位前坐下，眸光一动不动的守着茶水间的门口。

　　他期待她快点平复情绪，走出来，看到还有他在她身旁，希望可以给她些许安慰。但同时他又害怕她立刻出来，因为他害怕面对她那双无助又绝望的双眼。

　　十几分钟之后，他所想要或不想要的两种事情都没有如期的发生，因为在十五分钟的时候，他们公司的经理来了，并要求所有人开会。

　　裘丽笙揉揉木然的双眼，将杯子里温热的水倒在手心里，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茫然无措的步子回到办公区。

　　会议的内容很短，那就是今晚加班，一些工作必须要在明天早晨之前结束。

　　来开会的是那个长的肥头大耳的胖子，嗓门却细的跟个女人似的副经理。别看他的嗓门没有力量，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员工敢质疑他的话，一个个都乖乖的服从。

　　这个副经理有背景，裘丽笙在刚进公司的时候就经常听到同事在背后悄悄议论他。

　　加班，确实是恐惧不安的镇定剂，因为只有忙碌，才会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烦恼和危险。

　　但这其中的人们却不包括一个人，那就是厉千帆，最近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核辐射越来越浓重，浓重到他每时每刻都有些压迫感。

　　加班到凌晨，办公室里的人都趴在桌子上补觉，呼噜声此起彼伏，臭脚丫子味也是满屋乱晃。

　　办公桌上有各种零食和各种口味的泡面，一些被拆开吃完了，一些被吃了一半，还有一些没有打开封口的，都横七竖八的躺在桌子上。

　　裘丽笙抱着一包老母鸡汤泡面，这个泡面是国产的，也是她最喜欢吃的口味，泡面桶是个玻璃盆子，耐高温耐摔耐运输的一种特殊玻璃材质，不仅可以做泡面桶，而且还可以当做碗盆或者防护的面罩和帽子，总之它的用途已经不单单服务于胃了，它还可以充当防弹防毒的防护工具，遮挡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这个泡面桶里的面，多达一千克，是宅家和长途旅行的最佳选择。

　　当然了，在这样的特殊时代，一切生活用品的用途，都不再只是单纯的用具，而是可以有多重功能，而最硬核的功能那就是防护：防毒、防辐射、净化空气、防身……等。

　　*

　　一个月后，正在吃老鸡汤泡面的厉千帆在手机上看到一个新闻，首先映入眼帘的图片是青龙区西南角的一个酒店爆炸的震撼画面。

　　这不就是那个他曾经去过的金碧辉煌的酒店吗？他点开视频，画面中，人皮交易区和仓库都被变异人的炸药炸的面目全非，火光冲天，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灰飞烟灭。

　　那可是个如海洋般的辽阔仓库啊，里面的货物，估计要数以千万记。当看到这个新闻时，厉千帆心中的感觉很复杂，也很微妙，他也搞不懂自己是在为仓库的货物感到可惜，还是为变异人的狠辣而感到憎恨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即将解脱的自由感。

　　有时候他对世界末日的那一刻反而有点迫不及待，但有时候他又有些舍不得，他也说不清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些东西是他放不下的，是值得他留恋的。

　　可能或许就是那个无助又惹人怜爱的背影吧，让他对这个世界还抱有美好的期望。

　　半个月后，星期五，小雨转多云的天气，空中雾蒙蒙的，到了下午却一直没有下雨，公司楼下的枝叶有些枯黄的萎靡，就连绿化带里原本生机勃勃的野草，此时也没精打采的垂着脑袋。

　　高温的天气，弄的人们心灰意乱，本来在公司里上班的员工，此刻却纷纷跑出办公楼，来到烤人的大街上。

　　一些人边走边气喘吁吁的抱怨，“办公区的空调怎么可能会坏呢？”

　　另一些人七嘴八舌的胡乱猜测着， “会不会是太阳把空调晒坏了？”

　　“可能是电力不足，供不应求了吧？”

　　“要我说呀，保准就是总电闸出故障了！”

　　“唉？你们说会不会是人为的呀？”

　　“人为？不会是变异人吧？”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大嘴巴尖叫着吼了一嗓子，惊的纷纷攘攘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到一分钟，人群开始有些躁动不安。

　　刚开始人们是把最后那个人的猜测当作闲话听的，可是一些人开始低声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他们对近来看到的一些变异人攻击健康人类的新闻添油加醋的说给身边的人听。

　　当然，最近的新闻几乎每个人都看过，只是有些人反应比较迟钝，再加上不情愿相信，所以，一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变异人攻击防护区的力度频繁的同时又加强了吗？这算是什么新闻，一直以来，变异人和健康人类的相处模式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现在有些敏锐者的声音唤醒了那些反应慢的人们的恐慌，他们脸色苍白的面面相觑，心中都在默默祈祷，祈祷健康人类的防护区和以往一样坚不可摧。

　　心里有些烦躁的裘丽笙想要离开人群，她抬起脚刚往外挤了几步，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给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