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色球》君子如器

10、呐喊

　　“现在是非常时期，你最好待在人群里，外边太危险。”

　　看到拉住自己的人，裘丽笙有些惊讶，抬眼，她看到表情严肃的厉千帆，一双凌厉的眸子正牢牢的锁在自己身上，她顿时有些慌神。

　　“别怕，有我在。”厉千帆往前挪了一步，把她护在自己身前，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近在咫尺的温暖让裘丽笙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没想到，孤家寡人的她竟然也有人护着，鼻尖一股酸热涌过，她将双眼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红了眼眶。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世界外贸公司的跟我走。”

　　一个大喇叭在公司二楼的阳台上大喊着，听声音就知道那就是公司的经理。

　　从人群中挤出的厉千帆紧紧拉着身旁的裘丽笙，生怕她丢了一般。

　　当他们聚集在二楼的时候，早已有大巴车停留在阳台上。十八个男人，十二个女人，经理点点人数，满意的点点头。

　　“这几辆车上有空调，大家各司其职，快上车，继续工作。”

　　在公司，经理下达的命令就像圣旨一样极具权威，厉千帆不得不松开手中冰冷的手。三十个员工很快登上车，他们坐下后就开始埋头工作。

　　就这样，他们在大巴车上工作了整整十天，连周六周日都没有放假休息。

　　今天是完结工作的最后一天，经理说，今天之后公司将会解散，让大家做好随时找工作的打算。

　　中午十点半，所有的工作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经理说让大家休息一个小时，然后给他们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最后，他将带领大家去看望养老院的老人们，献上他们公司的最后一点爱心。

　　就这样结束了吗？厉千帆忽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宁，他习惯性的找寻着那个魂牵梦绕的倩影，从大巴车上一路找到餐厅，终于在她经常就餐的桌子前看到了她。十天不见，她瘦了，腰肢变得更加纤细了。

　　蓝白色的格子衬衫，浅蓝的冰丝牛仔裤穿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的自然之美，只远远的看一眼，就让人感觉清新纯净自然，像是一湾清澈明亮的溪水给人以无限的美好遐想。

　　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裘丽笙回头看去，只见身后有一群男同事都在驻足朝她这边观望，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眼前除了空空荡荡的餐桌，就只剩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颗粒的灰尘了。

　　再次回头，她看到一双双失神的双眼，暗淡无光。咦？奇怪，其他女同事呢？

　　餐厅里什么时候就只剩下她一个女员工了？裘丽笙脑袋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群男同事破天荒的从四周向她围过来，并坐在她的周围，而厉千帆却快人一步，坐在她旁边的那张紧紧相连的餐椅上。其他人只好各自找旁边的餐椅坐下。

　　“你们都……怎么了？”裘丽笙看了一圈男同事，以前这些人恨不能离她有多远就多远，今天突然坐她那么近，她有点受宠若惊，而且很不适应。

　　一圈人都没有回答，只有身旁的厉千帆轻声叹了口气，“全公司就只剩下你一个女同事了，所以……”。

　　“噢！看来其他女同事都已经找到工作了，”裘丽笙心中升起一股失落感，以后该怎么维持生呢？“明天我也该找工作了，我们也都该找工作了。”她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还有什么工作可找……”一个男同事看不到将来可以支撑生活的根本。

　　“别说工作了，先看看防护区里还有哪些公司留存吧。”另一个同事无力的接话。

　　裘丽笙身后的那个男同事悲观的说道：“哪儿还有什么公司啊，都生存不下去了，保护区估计很快就会沦陷了。”

　　“只要不到最后一刻，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坐在厉千帆右边的男同事看着消沉们的同事，心中也在打鼓，不过他觉得这种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的对决，说到底健康人类还是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的。

　　“我们这些穷人就只能在地面上任由人摆布，那些富人们呢？谁又知道他们现在又在哪里逍遥自在呢？”其中一个同事愤慨激昂的重重拍了下桌子。

　　“定是开着飞机，开着飞船，遨游太空呢吧！”另一个同事抬起头，看着一方白色的屋顶，仿佛要透过屋顶看到天空中翱翔的富人们一样。

　　“自古贫富悬殊，没想到在世界末日的时刻，居然也会是这种绝对的天差地别，惨无人道，畜生不如……”一个瘦高个子的男同事，怒气冲天，唾沫飞天的谩骂着。

　　“难道咱们穷人就只能这样等死吗？”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同事歇斯底里的大喊着。

　　“世界末日，说白了，就是咱们穷人的末日，说到底这个世界并非是因为变异人毁灭的，而是那些拥有绝对优越权的富人们毁灭的。”一个青年怒火燃烧。

　　“你说的很对，现在世界上对立存在的就只有地上的贫穷和空中的富有，只要没有钱，就会被这个世界抛弃，就会被整个宇宙遗忘。变异人又怎么了？说到底不也是因为穷苦才没有办法防护核辐射导致的吗？”

　　大家纷纷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同事，瘦弱的身躯，蜡黄的脸上却闪动着一双不甘屈服又倔强的眼睛。

　　“是啊，只有穷人才会变成变异人，只有穷人才终身都需要经历磨难，就像是天底下的磨难都是为穷苦之人而量身定做的一样……”而立之年的男子，伸手摩挲着耳朵后面那道隐藏的刀疤，这是他躲避变异人攻击时留下的刻骨铭心的印记。

　　“在坐的各位同事们，谁有读到过类似的史记吗？古人对末日的世界有没有什么办法？古代明君不都是爱民如子的吗？”一身黑衣的男同事坐在最后面的餐椅上，怯弱的问了一句。

　　他这一句话将在坐的所有人都给问懵圈了，古人？史记？哪儿有经历过末日世界的古人啊？

　　“古人，敬畏天地，从不会做出逆天之事，所以风调雨顺，才得以延续这千年的文明，而……”一个国字脸型的刚正少年欲言又止。

　　而在坐的人都知道，他那个而字后面是什么，那就是现代人只顾满足自己的好奇和私欲，毁坏万物，不尊天敬地，没有一颗敬畏之心，才导致的如此灭绝人类的灾难。

　　“说到底，还是古人先贤比较有智慧，有远见，上千年的文明历经各朝各代的洗礼才得以延续至今，没想到，到了我们这一代，就这样被毁灭了，说起千古罪人，我们现代人比古代的遭人千年唾骂的奸贼之臣还要罪不可恕，还要罪孽深重……

　　“唉！是的呦，等我们这一代死了之后，我们又有何颜面去见辛苦经营千年文明的祖宗呦？”一个愁眉苦脸的说道。

　　裘丽笙听着男同事们说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是啊，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就要毁于一旦了。她公寓里的那本《资质通鉴》和《史记》还有其他有关历史的书都要跟着一起消失了。

　　这样一想，罪孽感确实是十分的深重，但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不是那些可以只身登天的富人，她只是个平凡的众多穷苦的人之一而已，力量渺小的还不如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富人之所以富，都是穷人们给养富的。试问，富人的公司是谁来经营的，富人的产品都是谁在使用的，我们为生活贡献体力和脑力，换来的依旧是困苦不堪的一生，而那些富人们却卷着我们的血汗钱苟活到了外太空，我们应该把那些背信弃义的人从空中给扯下来陪葬。”经理高亢的声音从门外如雷声一般的滚过来，短暂的安静之后，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把他们扯下来，把他们扯下来，陪葬，陪葬……”众人跟着齐声高呼。

　　凝视着裘丽笙因激动而潮红的脸颊，厉千帆胸口强烈的不安感再次袭来，走入餐厅的经理带着众人大喊着口号，抗议着富人的优越感和冷血。

　　“把手给我。”厉千帆拉起桌子上那个攥紧的拳头，轻柔的揉搓着她因激动而紧绷的手指，待拳头松开时，他与她十指紧扣，然后悄悄地将她拉出餐厅，来到空旷的玻璃窗前。

　　被他拉着走出好远，裘丽笙仍然处于亢奋之中，狠辣的眼眸，足以说明她此刻的愤慨心境。

　　“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先平复一下情绪。”厉千帆松开手，让裘丽笙靠在玻璃窗上缓和一下激动的心绪。

　　见她仍然狠厉的盯着眼前的玻璃，他知道，她依然陷入刚才热烈的幻想反击之中。

　　“裘丽笙，你清醒点，”厉千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然后捧起她软软的脸颊，指腹轻轻揉动着她脸上僵硬的肌肤。

　　感觉到脸上有东西在动，裘丽笙才缓缓回过神来，看见与自己只有一拳之隔的厉千帆，正用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她惊吓的连连后退。

　　“你干什么？”眼睛看向他，她不自在的问。

　　看见她恢复了理智，厉千帆如释重负的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不希望你太过激动而已，”说完这句话，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睛，再次说：“经理说的话，没那么简单，有些看似很有道理和真理的事情，往往已经脱离了它的本质，变得复杂和模糊，你……懂了吗？”

　　“初衷？你是想说所有的事情都违被了初衷是吗？就如原本是国之重器的核武器，本为自卫而创造，却不曾想，到最后竟然成了灭世的杀手，是不是？”裘丽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忽然上扬，讥讽似的笑了笑。

　　“你笑什么？”

　　“自古因果终有报，现在只是报应来了而已，”她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惨淡，继而有些悲怆，“只是,这个因,不是穷人造就的，为何却要全部应验在咱们穷人身上？咱们是何其无辜啊！”惨然的笑之后，是木然的悲伤，她静静地立在玻璃窗前，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

　　“现在的问题，主要是生，而不是同归于尽，你也想要让上下五千年的文明一直延续下去不是吗？”厉千帆犹豫了片刻，往她身边迈了一步，嘴巴靠在她的耳边轻声并坚定的说。

　　“生？”裘丽笙迷茫的转过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阳刚脸庞，她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想要抚摸一下那如太阳般持久存在的脸庞，只是她没有勇气去触碰，悬空的手，缓缓落下来，和希望的眸子一起微微颤抖。

　　餐厅里是整齐划一的呐喊声，餐厅外是两颗缓缓跳动的心。

　　阳光穿透黑压压的云层，温暖炙热的光打在窗玻璃上，给正在窗边沉思的两人渡上了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