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富江（短篇合集）》九琚

5、镜·续

　　“让大家一起杀掉富江吧”
　　这是一个叫做吉田的男生，最先提出来的。
　　那样恶毒的人终于被大家讨厌了。
　　我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也许是被她辱骂，也许是看不惯她的作风，也许是不能忍受这样恶毒的人还在兴风作浪。
　　总之是好事情。
　　我的同伴由理子说：“听上去好酷呢，那么我也加入吧？”
　　我轻轻柔柔的一笑：“由理子如果去的话，那么我也去吧。”
　　我和由理子相视一笑。
　　当时她的眼终于与我有些不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与我不同了。
　　我们早就该分道扬镳了。
　　如果那个时候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所有人都讨厌她的这一天，所有人都要齐心协力赶走她的这一天到来了。
　　真是太好了。

　　川上富江叉着腰，摆出睥睨的姿态，对伏在地上的人说：“这样令人作呕的丑鬼，这样恶心的东西怎么还有脸活着呢？”
　　她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笑着说道：“如果我要是你的话，早就羞愧难当到自杀啦，根本不会活到现在这个让所有人嘲笑的地步。无能者，你这没有用的东西，舔鞋子我都嫌脏了，快去死吧。”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一拥而上的人群。
　　地上的人慢慢抬起头来了。

　　富江哼了一声，一脚踏在他的肩膀上，指挥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把这条狗的头按下去，我不喜欢他看我的样子。真是太丑陋了。”
　　但这一次没有人听话，所有人都静谧无声的看着她。
　　空气似乎都凝滞住了。
　　第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富江扬着下巴眨了眨眼，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喂，说你呢？——快把头低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她吧？
　　我这样想着，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我们不约而同的站起来，一起注视着她，一动不动。

　　吉田率先踏出了座位范围。
　　他走到了课桌之间，离富江更近了一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
　　与愤恨不同，那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吉田的瞳孔和富江的比并不够明亮，也不美丽，深邃的黑暗当中没有任何光芒，显得有点可怕。
　　吉田指责道：“富江，你怎么能够这样说呢？”
　　他语气就像平时说话一样，不温不火，不疾不徐和他本人一样显得很普通很温和，却听着就叫人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起地感到恼怒：“明明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富江眉毛都没皱一下，趾高气扬的说：“不，我是不会错的！都是像你一样渣滓一样的垃圾！叫这个教室，叫这所学校，这个社会乃至这个世界都像垃圾堆一样丑陋得让人厌恶，厌恶的直吐胆汁。”
　　吉田突然露出几颗牙齿咧着嘴巴笑起来。他看上去惊悚又可怕，像恐怖片里摆好的恶灵人偶。
　　“不。”吉田态度异常蛮横地说，“我说的才是对的哦，我们才是对的，富江都是你的错。你要付出代价。”
　　他说：“你应该去死。”

　　一个女生忽然离开了座位，她的背后捏着一把银色的美工刀。这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每个人接二连三的离开座位，向富江走去。
　　第一个女孩把美工刀从背后抽出来，迅速的、深深的捅进了富江的胸口。
　　她退后的非常及时，血飞溅出来都扑到了旁边人的校服上。
　　那个女生高声大喊：“都是你的错！富江，是你杀了人！你这个杀人犯！”
　　富江的眼睛一眨不眨，溅上了一滴血，她自己却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冷漠的讥笑起来。

　　我忽然脊骨发寒，站在人群的尾巴，胆怯了一样战栗起来。
　　不，我当然并不恐惧，我不恐惧……我只是我只是对富江，对她即将死去的这一事实感到很激动罢了。
　　我毫不恐惧。

　　川上富江用嘲笑似的语气说：“垃圾——渣滓——废物——胆小鬼。”

　　我执刀的手发起抖来。
　　在由理子的劝说下，我拿上了它。
　　为什么我要带上它？

　　我……不。不，我并不是恐惧，我并没有退缩——
　　富江尖厉地笑着喊道：“都是你们的错，蠢货！”
　　人们终于一拥而上。
　　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简直像某种仪式一样，后面甚至排起了队伍。
　　富江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他们说：“都是你的错！”
　　仿佛某种虔诚的仪式一般。
　　由理子就站在我前面，队伍一层一层向内推进。
　　由理子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往里拖，她的手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我的皮肉里，我却不敢有半分呼痛。
　　我小声抗拒：“不……”
　　我的声音也被淹没。
　　由理子的目光狂热又兴奋，好像一名濒临疯狂的邪教徒。
　　不，她已经疯了。
　　而这里的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和她一样。

　　这让我感到恐怖。
　　我……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我讨厌川上富江。
　　但是这样做……这样做——

　　由理子忽然回头看向我。

　　她的嘴角裂开来，露出一个笑容，一字一句地说：“胆小鬼。”
　　我的脑海轰的一声炸了。

　　镜，你是没用的孩子。

　　嘻嘻，青木是胆小鬼！

　　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镜。

　　你得这样做——

　　当我恍惚地回过神来，我手里的刀正从富江的胸口拔出来。
　　哗啦啦喷出的血液滚烫又炽热，把我从头到脚浇成一个红色的人。
　　我呆若木鸡。
　　川上富江已经死透了。
　　我慌张地抬头，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尸体软软的倚在课桌椅上，黑色头发本来是温驯而洁净的，却散乱开来，像张牙舞爪的深渊，带有奇异的魔力一样，几乎把我的视线吸附进去。
　　那双一直冷淡骄傲，又充满恶毒神色的眼睛，呆呆的木木的，没有什么光，只显得有点可怜。

　　可怜！——那个川上富江，居然也会显得可怜吗？
　　我只是一厢情愿的讨厌她，并不了解她，此刻却感觉到了恐惧。
　　对于川上富江的恐惧。
　　恍惚的，在朦胧的黄昏的光当中，我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的惊惧一样的头晕目眩。
　　就在这样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日子里，在阳光当中，川上富江被平平无奇的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