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富江（短篇合集）》九琚

2、花

　　富江语笑晏晏。
　　富江恃宠而骄。
　　富江居高临下。
　　富江问：“那么，你爱我吗？”
　　这并不是一个请求他人回答的问句。
　　她当然不会把自己放在低于任何人的位置上，除非她需要这样做以令不爱她的人喜爱她。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面对我更没有。
　　富江用指尖点唇，勾出点恶劣又怨恨的笑意：“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到底指向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你这样做？
　　为什么你爱我？
　　为什么你站在我面前受我质问？
　　为什么你能从容不迫？
　　为什么你接受惩戒？

　　——但这都与我无关。
　　我痴迷的看着她那一点唇角的弧度，搓了一下指尖，然后垂下眼睑后，回答道：“为了美丽的生物，为了您的美丽，我难道不应该去死吗？”

　　川上富江终于死了。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向周围的人。
　　惊慌的人，躁动的人，突然安心的人，缅怀恶意的人，满脸空白的人，浑身染血的人，一脸畅快的人，满脸通红的人。
　　我用力的踢了一脚。
　　我把她的尸体踢到我们中间。
　　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很脏。
　　我蹲在她快断掉的脖颈旁边，定定地注视着她合不上的无神的黑色眼睛。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温热的，但是有点偏冷，以及失去了活物该有的温度。
　　我甩了甩手上的鲜血，没甩掉，于是用她长长的头发认认真真擦干净，剩下的一点儿沾在指尖，抹在她脸上。
　　我对着富江的头颅说：“都怪你。”

　　都怪你。

　　我感到一种充实的满足，于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说，都怪你。富江。这都要怪你，这都是你的错。
　　鲜血抹在她漂亮的泪痣旁边，好像她流下一行肮脏的血泪。
　　富江死不瞑目。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丑八怪，蠢猪。坏东西，没用的废物。

　　“你们分吧？”

　　我站起来，作出一副想起了什么的表情，两只手一拍，双手合十道：“听说富江是花朵。”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看过来。
　　“因为是花朵，所以才长得这样好看。”
　　我满意地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官。”
　　我慢慢的伸展开双手，做出一朵花的样子。
　　“——花朵的每一个碎片，埋进泥土里，都会长成一朵新的花。”
　　具有蛊惑性的语言，让野犬的眼睛亮了起来。
　　疯狗一拥而上。

　　我坐在讲台上晃着脚，欣赏这幅地狱的绘图。
　　我不相信她还活着，也不相信她会死去。
　　如果富江真的能够死而复生，如果富江真的活过来，她第一个想杀死的，就是我。
　　我想了想，从讲桌上跳下来，对着尸体的方向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绅士礼。
　　我说：“荣幸之至，美丽的小姐。”

　　富江很生气。
　　我能感觉到她很生气，但是她依然笑着，显得那副面孔愈加美丽。
　　她笑眯眯的脸，花朵柔软的容颜，好像在质问我：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假如花开正好，虫子却要吃掉它，那你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它的美丽？
　　做成书签。
　　放进花瓶，抹药水。
　　把它封存进晶莹的琥珀里。

　　必须把它摘下枝头。
　　我问她。
　　“为了这样美丽的造物，你难道不应该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