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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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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同学长得非常好看。
无论是谁见到她,都会为她的美丽惊奇。
明明大家留着一样的黑色长发,她的却顺滑如丝绸。
明明是一样的黑色瞳孔,她的却沉静如夜空。
她无疑是美的。
我最初是这样想的。
直到那件事发生,像晃动的烛火,一把将屏风从上到下燃成一堆毫无遮蔽的灰烬。一阵风吹过,便让人对她的本质一览无余。
川上同学是恶魔。
明明大家并不是因为美而单纯喜爱谁的人,明明人并不是因为美而单纯喜爱谁的生物。
川上同学……脾气非常不好。
她对自己成群的爱慕者颐指气使,语言恶毒到了极点。
别人竞相追捧她,她扬起下巴,对别人吐出无数贬低的话,然后那些人就如同结伴的鬣狗一样,露出獠牙,互相排挤、霸凌、殴打……被欺压的人如同被驯化的小犬一样,悲哀着也恐惧着,发出虔诚的呜咽。
川上同学的追求者死缠烂打,不断有人退出这个队伍,更多人涌现如潮水。
老师,同学,路过的人。
友人说:“有什么奇怪的?大家都应该喜欢富江。”
这仿佛某种不祥的序言,成了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友人不见了。
……
我想,或许应当以更加精准的言辞来描述这件事。
她被鬣狗咬死了。
像一只可悲的小犬那样。
事情发生后的某日中午,原本空空荡荡的座位前迎来了一个客人。
黑色的影子落在我的桌面,挡住了笔记本上的光。
笔尖骤然停滞,我抬起头和来人对上眼睛。
川上同学来到我桌前。
…我和她的座位明明是教室的对角……
她很感兴趣似的打量着我。
我低下头,笔尖继续在苍白的纸面上颤巍巍地行走。
洗得发白的校服,过膝的百褶裙,束在脑后的干草一样的头发,厚重的刘海。
我是如此的无趣。
走吧,快走吧,离我远远的。
川上同学亲密地叫道:“砚。”
我浑身一颤。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竟如此熟悉,如同一场灾难的前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注视着我,更多的注视她。
川上同学问:“你今天看到上田同学了吗?”
她笑容灿烂地说:“她今天好像没来上学呢。砚,你不是一直跟她玩的很好吗?”
我想:我当然知道。
——她死了。
那大概是某年的夏天,盛夏的某一日下午,明明是黄昏天空,却亮如白昼。
我和同伴走在路上聊天,不可避免的聊到了女高中生经常会聊到的话题。
恋爱,喜欢的人。
我其实并没有喜欢的人,仔细想了想,为了不打消朋友的兴趣,我说:“川上富江吧?川上同学长的很好看。”
我的友人忽然用一种令人心惊的目光瞧着我。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会被她杀死。
但是只有一瞬间,她的目光便立刻和缓下来,带着点恍惚似的没有落点。
但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直觉,我说:“……不过我只是很欣赏她,我没有喜欢的人。”
友人于是突然露出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笑,说出了令我寒毛直竖的话。
“是吗?”上田奈奈说,“真可惜呀,砚。我倒是觉得我喜欢她,我喜欢富江,她长的真好看呀。”
她又叹了口气,说:“真可惜。”
……可惜什么?
……我感到恐惧。
明明大家并不是因为美而单纯喜爱谁的人。
明明人并不是因为美而单纯喜爱谁的生物。
狠毒、不甘、嫉妒、怨恨。
无数的目光中,我发现,我再一次意识到三个令人悲哀的事实。
其一是,我的友人上田奈奈已经死去了。
我的友人被川上同学轻易地、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杀死了。
其二是,川上同学无疑是美丽的。
她像妖怪一样诡异的美丽,是我和我的同学们不幸的源头。
其三是,我害死了我的友人。
因为川上同学现在的目标……是我。
我的友人生前所期待的,川上同学的注视,并不是好事。
我的身上开始出现很多伤。
某些发生在驯化的小犬身上的,也发生在我身上。
我不能喜爱她,更不能不喜爱她。
川上同学,是恶魔一样的孩子。
她深知自己会带来什么,因此她利用这些东西。
她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但是她抬起的手,鲜红的唇,充满恶意的眼睛,无一不在告诉我:她讨厌你,她想杀死你。
被众人喜爱的美的造物,本质上是腐臭的烂泥。
蝇虫一拥而上。
我忽然对她生出一种怜悯,对她背后的狂热者生出一种怜悯。
你们都不了解她。你们一无所知的追随她。你们一厢情愿的遵从她。
她是多么了解你们,又多么了解她自己。
川上同学说:“砚,你和他们不一样——”她顿了一下,又嘲笑似的补充:“不过你和那帮废物也差不多。”
我问她:“为什么?”
川上同学理所当然地说:“爱与恨,是一体两面。”
原来是这样吗?
我恍然大悟。
我有些吃惊,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我用讥嘲的眼神望着她,她用不屑的目光看着我。
我们是这样不容置疑的相互憎恶着。
人在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也注定失去一些东西。被无数人以荒诞的方式爱着的川上同学,美艳的川上同学,是自私自利、腐朽粗俗、低劣恶臭的东西。
她不会被真正地爱着,就像她永远学不会爱人一样。
身为杀人者的她终会被杀死,身为欲望化身的她终将被欲望杀死。
死者与挣扎者的痛苦将返还到凶手的身上,不仅仅以诉讼与控告的形式。
如果校园是巨大的剧场,正在上演的喜剧里,川上同学就是主角。
在她所不知亦或所知的角落里,野犬们奔走相告。
我目的不纯,她也一样。
我悄无声息的成为了狂犬的领头羊。
我举起刀,成为了第一个把利器刺进她胸膛的人。
那一瞬间,我竟然并没有在想她,而是在想世界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和那一样的,第一次杀死其他动物的人,又是怎样体会到这样的滋味呢?
把刀捅进血肉,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一抬头,川上同学眉间似有怒意,眼中却只剩讥笑。
那又怎样?
我们都不在乎。
我松开手,退到人潮之后,我浑身轻松,转头逃跑。
我知道我背后正在发生什么,正在上演怎样的一场荒诞的闹剧。
我知道川上同学是什么。
让她体会一下被狂犬咬死的感觉吧。我不是鬣狗,没有资格裁决她的罪行,更何况她是惯犯。
川上同学,是以美为名的、杀不死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