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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岂不是又要 ...

  •   刚登上看台,一道劲风袭来,苏月夭忙闭眸防止风沙入眼,待睁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宽广苍茫的射圃。

      这里地处巍峨高山之下,地势广阔,马蹄间沙石飞扬,战鼓擂擂,连刮过的风都带着肃杀之气,与江南构造精巧的射圃迥然不同。

      苏月夭不禁看得出神,下人不住催促,她才在指引下找到自个的位置。

      之前听项渊说骑射大赛是凉州各世家闲来消遣的比试,无需严格遵循礼制,但座次依旧按照尊卑排列。

      作为节度使项家的家眷,她的席位竟然在视野最好的那片区域。

      抬脚踏入其中,地面绒毯繁丽,半透明纱帐作隔断,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瓜果茶歇,每个贵女身后皆有婢女护卫侍奉。

      不过她的桌案上只有壶粗茶,身旁也无人伺候,再加上一身棉布衣裙素色发带,在一众纱衣金钗中格外显眼。

      不多时,就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低声讨论她的身份,得知她是商贾之女后,离她近些的贵女悄无声息地落下纱帐隔开。

      苏月夭并不感到意外,索性与众人拉开距离,拽着蒲团、桌案挪到看台边缘处。

      低头向下望,沿着看台设有帷帐,世家郎君着戎装于内,年长者坐帐中央督赛,年轻郎君则跨马准备出列。

      而她现在的位置刚好在项家帷帐的正上方,顿时喜不自胜,双手扒在阑干上,目光在几个帐间逡巡,拼命寻找项峻的身影。

      三声锣响后,项渊翻身上马,缓拽缰绳,徐徐行入射圃,他耷拉下眼皮,视线不经意朝前方淡漠扫过。

      时隔五年,再次参加河西骑射大赛,好似一切都不曾变化,同台较量的还是那些人,只是比起幼年时身量长高几许,面容成熟些。

      倒也多了不少生面孔,但从驭马的姿势来看,不过是些娇养的公子哥,平日疏于练习,跟他们没甚好比的,赢了也没意思。

      这时,他看到有簇人众星捧月般拥着李欲,那厮竟从军中赶回参赛,心下蓦地发紧,忙转头朝看台望去。

      本想着苏月夭坐在暖阁内,还得一顿好找,不曾想一回头便见人坐在边角处,身旁无人伺候,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形单影只,甚是可怜。

      看她扒在阑干上,似是在寻他的身影,忙朝她挥手,示意她快回暖阁去。

      奈何距离太远,估计她没看到。

      转回头又朝李欲的方向瞄了眼,还好他被人围着,暂且没发现她的存在。

      项渊垂眸看到马旁侍立的陈石,低声道,“这里不用你了,你去苏娘子那。”

      陈石冷不丁听到这个古怪的命令,面露诧异,“那郎君怎么办?”

      项渊看他傻愣在原地,扬起脸不耐道,“你没看到苏娘子坐在看台边么?飞箭无眼,她又懵懵懂懂不懂赛场规矩,如何自保?你去替她挡着些,我这随便找个牵马的随从便可。”

      陈石心说,那随便找个护卫去陪苏娘子不就得了?

      随郎君进入比试射圃的随从可都是颇有默契的常随,需时刻候在旁管理弓弦箭矢,哪能随随便便找个?

      看他不像能听进去的,陈石便不再费口舌,招呼过来一个项家家丁,低声嘱咐几句将马绳交给对方,随后朝看台的方向疾步而去。

      看台转角处,苏月夭单手托腮,撑在阑干上,眸光追着台下项峻的身影,望地出神。

      忽听身后传来嘈杂脚步声,转头看是陈石,不由得一愣。

      他身着赭衣铁甲,应是要同郎君入射圃赴赛的,不知这会都快开始了为何赶过来。

      不等她开口发问,陈石先走上前,恭敬施礼,“郎君看娘子孤单,特命我陪侍在旁。”

      陪侍?

      项渊不安排丫鬟婢女,倒命心腹随从过来?怕陪侍是假,监视是真吧?

      她几不可闻地冷哼了声,估计是怕她言谈举止有违世家规范,失了他的颜面,特命陈石在旁提醒。

      思及此,她收回手臂,端正坐姿,“不打紧的,我一人更自在些,你回项二郎身边去罢。”

      陈石没有接话,跟没听见似地,眸光在她身前的桌案扫过,微蹙了眉,再次躬身行礼,“委屈娘子了。”

      当即招来仆从,不多时便重新奉上热茶、瓜子点心。

      苏月夭看那些瓜果鲜润,犹带着晶莹水珠,估计是特意从酒肆买来的,茶点竟比那些贵女桌上的还要丰富精致,引得旁边几个纱帐频频侧目。

      拿人手软,便留下陈石。

      陈石站立在侧,说起骑射大赛来,“本次比试共分三轮,首轮分组竞技马射,次轮比试飞马射柳,两轮胜出者方可进入终轮,最为精彩却也最凶险。”

      正说着,咚——咚——咚——

      战鼓擂动,响彻山峦间,霎时盖过陈石声音,紧接着,台上台下声音激荡,如同山呼海啸般,皆为自家儿郎助威呐喊。

      比试正式开始。

      苏月夭被这阵情绪感染,心脏狂跳不止,双手攥着阑干,眸光紧锁射圃中央,生怕漏掉项峻大展身手的场面。

      同时还要分神留意周围贵女的议论,好提前知道他可能会遇上哪些强敌。

      倒是有不少人看好项家,都夸项世子儒将风流,项三子后生可畏,项四子初露锋芒……唯独提起项渊,听到的尽是败将、鼠辈、懦夫,诸如此类贬低性的称谓。

      她心下不免诧异,回忆起之前编造谎言时,从阿姊那里听到关于项渊的传闻。

      前些年河□□发叛乱,他们的商队被困其中,又要躲着叛贼,又要防着山寇,处境艰难。

      那时听闻有位项少将军威名震天,宛如修罗下凡,所到之处赤地千里,杀得那些叛贼山寇叫苦不迭,看到他的旌旗便远远避开。

      商队遂偷偷在他们的旗帜上绣了个“项”字,没曾想竟稀里糊涂地躲过去,顺利从河东逃出来了。

      不过阿姊也未曾亲眼见过项渊,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如传说般骁勇善战,但他能年少官拜果毅将军,足以说明实力斐然,也不知为何只因打了次败仗便否认他的所有。

      就算这些人鼠目寸光,难道项渊的家人也不知么?竟放任这些流言蜚语。

      苏月夭侧身,朝不远处项家纱帐内窥探,只见项夫人正斜倚在软垫上,不知与旁边的贵夫人在聊些什么。

      周遭的声音过于嘈杂,凝神分辨,她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话语,大概是在抱怨自己多么花心思教育庶子,他却毫无建树,还总是不待见她之类的,不忠不孝。

      听到这,苏月夭一时没忍住,冷嗤出声,怕被旁人发现忙轻咳几声掩盖。

      若不是之前有过接触,她可能也会听信这些话。

      原来这些传言竟是项夫人放出来的,看来这人就是里外两层脸面,表面慈悲内里刻薄,之前听闻各种她的美德估计也是刻意做出来的假象。

      苏月夭蓦地明白过来,就说么,既然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又怎会容忍夫君有旁的子嗣,恐怕项渊在项夫人这里多有磋磨。

      又想到每每在他面前提到过去,他总是三缄其口,眼角眉梢带着沉郁之色,怕是已被打压地失了信心,宛如绞去锋利爪牙的猛虎,蒙尘失去光泽的珠玉。

      或许因为出身商贾,讲究务尽锱铢,溢价而售,在她看来这就是暴殄天物!就是亏钱!

      胸腔内顿时涌起一股怒意,她紧紧攥拳置于膝头,方才忍下。

      世家嫡庶之争竟如此残酷,将来嫁过去,她必然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项世子看着清俊寡欲,将来也会纳妾开枝散叶么?她自是不愿与他人共享夫婿,也不会容忍子嗣相争。

      不对!八字还没一撇呢,怎都想到后半生去了?

      脸上蓦地一红,苏月夭忙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射圃,找寻心上人的身影。

      如今虽是夏末初秋,但白昼日头不减,射圃场上的郎君皆着单衣,唯独项峻早早披上鹤氅,在人群中分外显眼,很轻松便可找到。

      苏月夭之前打听得知他身体羸弱是因为幼时害过一场顽疾,再加上这几年过度操劳公务,造成体虚畏寒。

      如今瞧他手指紧攥鹤氅,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不免替他担心。

      但看他端坐马上,虽气息奄奄,到底不疾不徐,每次抬臂拉弦,箭无虚发,明明在黄沙飞砾之中,却不染纤尘,姿态优雅翩跹,令她再也移不开视线。

      直到第一轮比试结束,项峻轻松胜出,催马离开射圃回到帷帐,彻底看不见了,苏月夭方才回拢心神,似在仙境云游一番,徐徐悠悠荡回人间,周遭的声音渐渐清晰出现在耳畔。

      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贵女提裙起身,婢女捧上披袍,护卫侧身而让,似是打算离去。

      她侧目望着贵女离开的方向,随口问,“她们这是去哪?比试不还有两轮么?怎么不看了?”

      “她们是世家中的式微末流,被允许参加这次骑射大赛已算僭越。”陈石道,“如今郎君输阵出局,就算无人驱赶,她们也不好意思留在看台继续观赛。”

      苏月夭顿时心凉了半截,面上的表情僵住,还好她脑袋转过去,不至于被陈石瞧见此刻仓皇神情。

      虽说她作为项渊的亲眷,荫蔽在节度使项家之下,无人敢对她置喙。

      可若是项渊输了……

      她转动眼珠,快速朝项夫人的方向瞥了眼,那位有多么不待见她,她可是一清二楚。

      若是项渊输了,她必然会被驱赶,哪还能等到比赛结束,找机会去见项峻?

      岂不是又要前功尽弃!

      她攥紧手指,咬唇硬是将情绪压下,转过头先朝陈石干笑两声,就着刚才的话题胡乱聊几句,凝眉望向射圃,开始关心项渊的比试结果。

      在这之前,她是无比坚信曾经身为果毅都尉的他必然不会输,可万一呢?

      目光在赛场上来回巡视,看到项渊骑马跟着项节度回到帷帐,右臂上绑着胜出的红绸,苏月夭终于呼口气,紧绷的双肩放松几许,稍稍安下心来。

      间隔约莫一柱香功夫,鼓声再次擂动,第二轮飞马射柳开始。

      苏月夭分神关注项渊的比试,这一看,气得她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这局比试射柳,需得在疾驰中将插在地面的柳枝射断,并飞马弯腰捡起,比赛结束的鼓声响起时,射穿并捡回柳枝较多者胜出,末位者出局。

      鼓声落下的瞬间,射圃沙砾飞溅,马蹄铿锵,郎君们你争我夺,骏马齐头并进,弓弦相抵,更有甚者,趁人搭弓拉弦之际催马过去,冷不丁踹一脚,将人踹到马下失去比试机会,竞逐如斯激烈。

      反观项渊远远避开人群,松松持缰在赛场边缘溜达,身体随乌骓马上下颠簸,姿态散漫,走走停停,与厮杀震天的射圃浑似不在同个世界。

      眼看地面上的柳枝被一一射断,很快只余半数,苏月夭急得恨不能跳下看台,跑去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或者直接抢过随从的马鞭,在马屁股上、还有他背上各自狠狠抽一鞭子。

      这下根本没心思去看项世子了,他骑射技艺精湛,无人能出其右,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遥遥瞪着项渊,磨牙问身旁的陈石,“你们郎君到底在做什么啊?他平时射箭也要绕场半圈找状态么?真无法想象在战场上敌军如何忍他到今日!”

      陈石默了默,回答,“郎君平日心箭合一,应弦而发,动若雷霆,这回应是有他自己的思量……吧。”

      又过了会,项渊晃晃悠悠,离射柳的区域渐行渐远,连身旁的贵女也瞧出不对来,低声议论:

      “这项二怎么回事,上局早早胜出,我以为之前传闻有差呢。”

      “你不懂,上局是他运气好,对手都太弱了,你看这局就露怯了吧?都不敢比试一二。”

      “就是就是,他这点本事难怪兵败,恐怕战场上也这样逃回来的吧?”

      “欸,还真被你猜对了!我听说啊,这项二当年不敢与敌军对阵,专走小路,大军都败了,他还能活着回来,说明什么啊?说明他最擅长逃跑!哈哈哈哈哈!”

      嬉笑声不绝于耳,苏月夭看身旁的陈石绷着脸面色发寒,可问他详情,他却默然不语,似是编不出来。

      她也不是很确定了,心里发虚,难不成又要与心上人擦肩而过?

      之后,项渊打马朝看台而来,竟和那些被淘汰出局站在射圃外的郎君聊天。

      鼓声咚地一声响,第二局比试过半了。

      苏月夭再也顾不得形象,腾地起身,紧贴着阑干,极力向下探身,双手附在唇边,高声呼着项渊的名字。

      才刚喊了一声,衣襟就被人扯着拽了回来。

      “苏娘子!”陈石的声音都走了腔调,朝她不住使眼色。

      苏月夭快速朝周围一瞥,贵女们无不用锦帕捂唇,或是发出嗤嗤的笑声,或是露出惊异的目光,远处的项夫人,脸色更是难看。

      她只好撑着阑干重新坐回蒲团,快速整了整衣裙,再次低头向下望。

      项渊恰好在她所在位置的正下方,竟还在同人聊天,恐怕刚才过于嘈杂根本没听见。

      她算是明白过来,他这是打算放弃不比了,也不知方才和项节度在帷帐内说了些什么,怎就突然变成这样,中邪似的。

      耳畔的喧闹声吵得她心绪烦乱,她深深呼吸,手撑着桌角揉太阳穴。

      桌案不稳,什么东西撞上她的小臂,随后骨碌碌滚落到蒲团上。

      是颗黄澄澄的橘子,她抬眸朝桌案扫过,忽地灵光乍现。

      趁陈石不注意,左手抓起黄橘,右手抄起一盘甜瓜子,朝着项渊的位置兜头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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