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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竟然又是看 ...

  •   首轮比试结束,项渊接过红绸绑在右臂,催马缓缓朝项家的帷帐而去。

      所到之处,便有人三五聚成团,朝他的方向不经意瞥视,低头窃窃私语。

      项渊掀眸扫了眼,都是些生面孔。

      回来半年他鲜少出去结交认识新人,这些人所知的项二郎自然是传闻中败兵潜逃回来的废物。

      如今看他轻松赢下比赛,无不惊叹他弓马娴熟,怀疑传闻有误。

      项渊权当没听见,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单手提弓,右手持缰,从他们面前经过时,鼻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不屑的哼笑。

      足足过去五年,这些人的骑射技艺一点长进都没有,更不曾出现什么厉害角色,真是无聊甚极。

      首轮比试马射,靶子都是牢牢固定在地面,只有战马在动,那靶心在他眼里如同死物,战场上哪有胡人会这么老老实实站定给你射?

      如此简单,怕是闭着眼凭记忆也能射中一二,偏偏有人连靶都没摸到,也难怪他们会望着他箭无虚发愣神。

      蓦地,心念流转,项渊猛勒缰绳,转头朝看台的方向望去。

      ……方才,她可曾看到他射箭的英武之姿?

      可惜这会苏月夭侧头看向别处,也不知在看什么,他决定等她回过头来,朝她打声招呼再回去。

      “二郎。”浑厚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是父亲。

      项渊忙转过头,将弓箭交给跟在马旁的随从,拱手施礼。

      “到底是在战场历练了番,你的骑射技艺愈发娴熟。”项节度发出爽朗大笑,用力拍了拍项渊的背部,“赢得漂亮,不愧是我项家儿郎!”

      难得父亲不吝夸赞之词,项渊嘴上谦虚着,到底畅快舒意,唇角不由自主弯起弧度。

      “我已让人温好了酒,走,与为父痛饮几杯。”

      “是。”

      掀开帐帘,项渊看里边只有几个倒酒的侍从,心下诧异。

      待入帐坐定,看父亲屏退侍从,只余下他们二人,便知道必有秘事相谈,遂将温好的酒放在桌案上,指腹不住地摩挲着杯盏的边缘。

      游手好闲半年多,父亲终于要给他安排事情做了么?

      若是之前,他肯定不会这么想,但是严冬将至,赶在天寒之前,胡人必定来犯,河西各个边关要镇缺人,尤其缺他这样有战事经验的将领。

      再者,骑射大赛是他回来后首次大显身手,连父亲也对他另眼相看,所以还是有希望的,大概率会让他带兵主动出击,驰骋疆场,将胡虏驱逐干净。

      思及此,方才射圃场上的那股澎湃热血的兴奋劲再度涌上来,脑内已蹦出数个御敌之法,内心打鼓似地,催得他挺直身形,倾身向前。

      项渊倏地将藏在桌案下的另只手紧握成拳,强自按捺内心激动,不去主动请缨,只看着父亲等他开口。

      项节度举着酒盏,视线飘向远处,出神地望着帐帘的方向。

      “二郎,到此为止吧。”

      莫名其妙地说了这句,项节度一扬脖,将酒饮尽,“以你目前的骑射技艺,整个河西都不会有几个人比你更厉害,已经不需要比试的名次来证明自己,比完第二局就收手。”

      一句话宛如彻骨冰寒的凉水兜头浇下,项渊的唇角绷直,刚才那股兴奋劲骤然冷下来,明明坐在帐内,外边寒风却吹透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项节度将杯盏放下,双手撑在桌案上,似是注意到他脸色发白,耐心解释,“骑射大赛虽只是世家间的娱乐,但意义非同小可。”

      意义非同小可?

      项渊垂首盯着杯盏中一圈圈晃动的浊酒,扯唇露出个龇牙咧嘴的笑。

      恍惚间,浊酒倒映出的身影变成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不过十三岁,拼尽全力拔得头筹,成为河西骑射大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胜者,他顾不得脸上的擦伤,随手抹去血痕,双手捧着专属于魁首的象牙犀角弓,兴冲冲呈给父母。

      他们转过头来,项节度脸上的表情极冷,项夫人一把推开他,“不过是闹着玩的比试,拿了名次又算什么?!”

      他被推地趔趄了下,纯白的弓箭堕入泥水中,又被马蹄狠狠踩踏,木制的弓部断裂,彻底陷进去,沾满污泥,耳畔只余下父亲的声音回荡。

      “……多少世家通过这场比试暗中观察,择婿站队,自然得平衡各方势力。世子必然夺冠,你也不遑多让,若是一二名都让你们兄弟占了,岂不是显得其他世家无能?你让他们的脸面往哪搁?总得给人挪位置。”

      “呵,原来又是要我给世子当垫脚石。”项渊突然低低哂笑出声。

      项节度被他打断,顿了下,转头看过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怒道,“你说什么!”

      项渊掀起眼皮,直视着他,嘴角挂着一贯的散漫笑意,眼底的狠戾之色丝毫不比他少,“父亲难道忘了与我上峰的合作?”

      “你休得胡言!”

      项渊和没听到似地,根本没有停,语速极快地继续说,“你忙着上书参我,让我替人顶罪革去官职,上峰却高升举荐世子当行军掌书记,天下谁人不赞世子年轻有为?

      只是父亲可曾想过,你拿去给世子铺路的功绩都是儿子拿命换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一字字皆是咬牙蹦出来的,手里的杯盏更是发出咔嚓的轻微响动,沿着杯盏的边缘出现了道细细的裂缝。

      话音刚落,项节度攥拳咆哮,“我让你回来难道不曾许你高官俸禄?!是你自己不去,非要做个卑贱的巡查使!”

      “你说的高官不过是个赋闲的虚职!难道抵得过我被毁的前程!”

      看父亲怔楞在那沉默不语,项渊勾唇哂笑,“就算我的骑射技艺再强又如何?朝中谁人不知我兵败折损十万大军,谁还敢用我?儿子的仕途已经被毁了。”

      项节度似是感到头痛,闭眸不住揉着太阳穴,又沉默许久才说,“你生在世家,除了疆场还得去思量权衡。你兄长在河西做高官,你在朔方当大将军,朝廷半块疆土都被我项家只手遮天了,你让圣上如何安心?”

      “那为何必须牺牲我!”项渊腾地起身,“我也是父亲的儿郎,我身上也流着项家的血!为何就低他一等,为何就屡屡得为他做垫脚石!”

      “放肆!他是世子!”

      项节度猛拍桌案,桌上的器皿皆发出嗡地刺鸣声,酒盏被震地侧倾,酒液汩汩流出。

      他直直看着父亲,他与那人都长着与父亲相似的英挺眉眼,性格上他更像父亲些,那人更像项夫人。

      可这又如何?

      他和项峻同源不同命。

      往事一幕幕浮现,全部堵在他心口,快要窒息。

      他用力闭眼,咬牙压下去,从桌上拿起那倾倒的半盏浊酒,猛地抬手灌下,先前温热的酒已经凉透,入口冰寒,“父亲不是要我输么?行!到时候若是丢了项家的颜面,莫要怪我!”

      说完,啪擦一声脆响。

      陶瓷酒盏彻底被他捏爆,碎渣嵌在手心,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感到一阵快意,也不管鲜血顺着指缝直往下掉,甩手将沾着血珠的碎片扔在地上。

      拂袖大步离去,也不管身后项节度如何喊他骂他。

      他走去帷帐后方的马厩,随从正在给乌骓马喂草,看他手上不停滴血,那血珠在地面一滴滴蜿蜒成线没个尽头,惊得大叫,“郎君,你的手!”

      旋即,丢下手中的草料,抬腿就跑,“我去请医师来!”

      项渊厉声呵住他,“不许去!”

      随从僵在原地,转身又看了眼他仍在滴血的手,支支吾吾道,“郎君伤的是右手,不处理好伤口,稍后比试如何拉弓?”

      项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又不是世子,输赢都无所谓,拉不开弓大不了不比了。”

      随从看他面上挂着笑,可眸中的冷意一寸寸碾压过来,不禁打了个寒颤,垂首干愣在原地,不知该去喂草还是去请人。

      好在很快他又得了道命令,“你去寻些烈酒来。”

      随从不敢多言,速去速回。

      项渊用酒一遍遍冲洗手心,酒液浇在血红的伤口上,泛起细沫,将皮肉灼得泛白,微微向内萎缩翻卷,像是被烫伤了般。

      随从看着都疼,不住嘶嘶吸气,视线转到项渊脸上,看他脸色发白,下颌线紧绷,连额角都绷出青筋,应该也是疼的吧?却一声不吭……竟还漾出笑意。

      二郎君生得俊美,笑起来更是风流恣意,可此刻的笑容却显诡异,随从怀疑他中了邪祟或是脑内生疾,默默后退几步。

      项渊用酒冲刷过伤口,没再包扎,好在伤口不深,很快止住血,擦干净后别人也瞧不出来。

      处理完伤口,他没再回帷帐,也不嫌马厩腌臜,双手环臂靠着廊柱闭目休息。

      少顷,战鼓擂动,他纵身上马参加第二轮比试,已有不少世家郎君在射圃场上谈笑风生,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也嘻嘻哈哈地应着。

      等到比试正式开始,他猛攥缰绳,拽着马头拐到另个方向,与斗得你死我活的众人拉开距离,渐行渐远。

      稍近些的帷帐,应该是有人发现他的异常,指着他交头接耳,射圃太吵,他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猜到,无外乎是笑他又阵前败逃,嗟叹项家竟出了他这样的废物,看来项家家风也不过如此。

      他眯起眸子,看向远处的项家帷帐,父亲负手立在帐前,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想必此刻听到传言,必然气得面目狰狞。

      一想到父亲怒发冲冠,恨不得亲自上场擒他押回去,却被拦在射圃外,只能目光灼灼地瞪视着他的肆意妄为、丢人现眼,项渊就有种复仇的畅快感,仿佛心中酸痛的那根刺连带周遭的肉一同剜去,很痛但更多的是爽快。

      他愈发放松身形,信步由缰,连蹄声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疏懒,悠悠达达似是在郊外踏青。

      余光倏地瞥见那人。

      不是他刻意去看,实在是那人太过显眼。

      在一众争得袍敝发乱、蓬头垢面的郎君中,唯独那人依旧是鹤氅银马的形象,风度翩翩,游刃有余,远远领先于他人。

      心里蓦地发沉,他催快乌骓马,朝看台的方向而去。

      离得近了,便能听到些声音,大部分还是嘲笑他的:

      “早就知道他没用了。”

      “看他上局赢了,害我白激动一场。”

      “不过是运气。”

      “能力一点没有,还那么傲,真不知哪来的脸?”

      “项世子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真是可怜。”

      “听说他生母出生低贱,靠爬床上位的,难怪了。”

      “所以说庶子就是庶子,贱人生出来的就是贱种。”

      “……”

      飞马疾驰中,这些声音好似狂风刺入耳中,他的心底也蓦地响起声音:这是最后的机会,若是再不抓紧机会证明自己,就彻底坐实了他们的看法,只会让自己的名声更差,难道你就甘心如此!

      是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意气风发的少将军,绝望地嘶吼。

      他早就将他埋藏在心底,当他已经死了,这会又冒尖。

      眸光扫到有两个第一局输掉的郎君站在看台下聊天,自然还是聊他,高个的说他怕输,不敢比第二局。

      他催马快步上前,主动承认下来,“你说得对,射柳实在太难了,还那么危险,我才不去,若是弄脏我这身锦袍如何是好?”

      如此,便彻底盖过了心底的声音。

      那两个郎君估计也没料到背后说几句私密话,结果被正主听到,还主动加入话题,两人讪笑着,赶紧岔开话题,聊起家中小妾妩媚,花楼娘子娇软。

      项渊也跟着应和。

      是啊,他继续当个纨绔就好,吃喝玩乐,自在逍遥,多好。

      忽感头顶风声紧,他忙偏过头。

      竟然是个黄橘,落在沙土中深深陷进去,若不是刚才他反应快,必然砸在他脑上,顿时敛眉收起笑容,眼眸中的寒戾之色根本藏不住。

      骇得旁边二人连连劝解,高个的说,“或许是看台上哪位娘子不小心手滑,滚落下来。”

      矮个的补了句,“对对对,咱们离看台太近了,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再正常不过,咱往前些。”

      两人率先催马向前,项渊也一夹马腹跟在后边。

      唰——

      什么东西落雨似地打在他的头顶、耳背、脖颈,有些还顺着衣领的缝隙滑进去,并不疼,刺挠的痒意,十分不适,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怔楞在那,不可置信。

      垂眸看到衣摆上的甜瓜子,方明白过来,竟然又是看台上的落物!

      短短时间连续两次!

      若是对方不小心,他项渊的名字以后就倒着写!

      他磨着后槽牙,驱马往前踏几步定住,随后仰头向上望去。

      他倒是要瞧瞧,是哪家的贵女胆子这般大,竟敢这样羞辱他。

      待看清上边的人,眼眸倏地睁大,火气瞬间散尽,非但不气了,反而眼前一亮,眸光中只倒映出她,其余人好似黯淡无光,彻底消失了。

      只见少女双手死死扣在阑干上,衣衫略显凌乱却富有美感,鹅黄色的披帛从她肩头滑下,沿着看台外墙往下爬,她的发带也被风吹得飘舞。

      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复杂表情,有怒意,有紧张,有激动,嘴巴大张着,拼命朝他呼喊,然而她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完全听不到。

      只能根据她嘴唇的变化,勉强分辨几个词,他跟着一张一合的唇瓣,默念出来,“……赢……你明明有实力……不要让我丢人!”

      那个瞬间,情绪翻涌撞上来,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今天他始终憋着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报复也好,撂狠话也罢,每件事都让自己更加憋气,快要活活窒息。

      而此刻,心里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春雨,无需用力呼吸,就能闻到泥土的湿味,绿草的清芬,那种勃勃生机的气息。

      他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人看重他,将他当做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可以自己不要面子,可以丢项家的脸,却独独不能让她失望,让她被人瞧扁了去!

      这时,他才看到她身旁的贵女,无不用鄙夷嫌恶地眼神盯着他们,她们的朱钗精致却面目可憎,他恶狠狠地回瞪一圈。

      刚才和他说话的两人看他仰着脖子,面容凶煞地瞪着看台半天不动弹,以为他真的要对娘子动手,又过来劝阻。

      项渊不等对方开口,先问道,“第二局还有多久结束?还剩多少柳枝?”

      高个子的郎君挠挠发髻,他哪里清楚,回头朝射圃扫了眼,“只余下十几枝吧。”

      项渊颔首快速算了遍,能进入第三局的只有十个名额,按照拥有柳枝数量排名,现在想要赢下这局,就得将剩下的所有柳枝纳入囊中。

      “刚才鼓声响过,大抵还有半个时辰比试就要结束了。”矮个的郎君笑道,“接下来没什么好看的了,一切已成定局。”

      项渊低头紧了紧束腕,“我看未必!”

      话音刚落,抬手扬起马鞭,纵马朝着射圃场绝尘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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