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场最美的地老天荒》慕婳

5、第 5 章

　　国子监的紫藤架下，落了一地深紫色的籽。

　　叶以宁蹲在地上，捡起一颗圆滚滚的籽，对着阳光看。籽壳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浅绿的仁，像颗迷你的宝石。“真的像小豆子哎。”她转头朝顾明远笑，发梢被风卷起来，扫过脸颊。

　　顾明远站在紫藤架下，手里拿着本介绍国子监的小册子，闻言放下册子走过来，也蹲下身。他的影子和她的交叠在满地紫籽上，叶以宁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紫藤的清香，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小时候跟爷爷来，总以为这是能种出紫藤花的魔法豆。”他捡起一颗籽，放在她手心里，“后来才知道，要等到来年春天，泡在温水里催芽，才能种活。”

　　叶以宁捏着两颗紫藤籽，指尖传来圆润的触感。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在南城旧墙上写的“希望那个捡桂花的女生能考去想去的地方”，原来他早就把她的小习惯，悄悄记成了自己的心事。

　　从国子监出来，沿着胡同往地铁站走。墙根下有老人摆着小摊，卖糖葫芦和吹糖人。顾明远停在糖人摊前，问她：“要哪个？孙悟空还是小兔子？”

　　叶以宁指着小兔子，看着摊主用金黄的糖稀捏出两只长耳朵。顾明远接过糖人递给她，自己则买了串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的酸让他微微眯起眼。叶以宁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笑出声：“你吃酸的会皱眉哎。”

　　“嗯，不太能吃酸。”他把糖葫芦举到她面前，“你要尝尝吗？裹了很厚的糖。”

　　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炸开时，叶以宁想起高二某次月考，她坐在他斜后方，看他解物理题时咬着笔杆皱眉的样子。那时候觉得他遥不可及，可现在，他正站在她身边，把自己不太爱吃的糖葫芦递过来，眼里的笑意比糖衣还甜。

　　十月底，叶以宁的专业课开始忙起来。有门《文学理论》的论文要写，她对着电脑屏幕熬了三个晚上，还是没理出思路，急得在宿舍转圈。

　　晚上十点，手机震了震，是顾明远的消息：“在图书馆？我刚结束晚自习，给你带了热牛奶。”

　　她抱着电脑冲到图书馆楼下，顾明远果然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他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露出的眼睛在夜里格外亮。“论文卡住了？”他把保温杯递给她，杯壁温温的，“我听你室友说，你这几天都在啃面包。”

　　叶以宁吸了口热牛奶，暖意在胃里散开，鼻子却有点酸。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指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不知道怎么把理论和作品结合起来，老师说我写得太浅了。”

　　顾明远接过电脑，找了张长椅坐下，认真地翻看着她的论文。夜风吹过，卷落几片银杏叶，落在他的卫衣上。他看了二十分钟，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你看这里，用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来分析《红楼梦》的家族制度，其实可以结合你之前写过的‘宗族祭祀’片段——你对祭祀仪式的细节观察很细，刚好能填进理论框架里。”

　　叶以宁愣住，顺着他指的方向想下去，堵塞的思路突然通了。她怎么没想到？那些被她随手记在草稿本上的细节，他竟然记得比她还清楚。

　　“你怎么连我之前的草稿都记得？”她惊讶地问。

　　“上次在你宿舍看到的，觉得你写得很有意思。”他把电脑还给她，眼里带着笑意，“别熬太晚，思路顺了就先睡，明天再写。”

　　回去的路上，叶以宁抱着热牛奶，脚步轻快。宿舍楼下的银杏叶又黄了些，踩上去沙沙响。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熬夜给她讲数学题的样子——原来有些陪伴，真的会从解物理题的草稿纸，延续到分析论文的电脑屏幕上。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雨。

　　叶以宁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门口。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树染成一片朦胧的绿。她正翻着手机想叫车，一把黑色的伞突然罩在她头顶。

　　顾明远站在雨里，校服外套（他还留着南城中学的校服，说是“穿惯了舒服”）搭在臂弯里，手里的伞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左肩已经湿了。“刚上完实验课，听你室友说你在这栋楼。”他喘着气，额发上沾了点雨珠，“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叶以宁往他身边靠了靠，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你伞往自己那边挪挪，都湿了。”

　　“没事，男生火力旺。”他握着伞柄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偏，指腹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叶以宁的脸突然发烫，连忙转头看别处，却看见雨幕里，有情侣共撑一把伞，男生把女生护在怀里，脚步慢悠悠的。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宿舍走，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路过操场时，叶以宁突然想起什么，笑出声：“高二跑三千米，你冲过终点线时，差点摔进我怀里哎。”

　　顾明远脚步顿了顿，耳根有点红：“记起来了。那时候你递纸巾给我，手指碰到我手腕了，很烫。”

　　叶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只记得自己当时脸红得像火烧，根本没敢看他，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快到宿舍楼下时，雨小了些。顾明远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叶以宁看着他湿了的左肩，突然踮起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围巾是米白色的，带着点她常用的护手霜的香味。顾明远愣了愣，抬手碰了碰围巾，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喉结轻轻动了动：“你不冷吗？”

　　“我宿舍就在楼上，马上就到了。”叶以宁往后退了半步，红着脸往楼道跑，“围巾……你下次见面再还我。”

　　跑到二楼时，她忍不住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顾明远还站在楼下，没走。他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亮闪闪的眼睛。

　　十二月的某天，叶以宁在图书馆自习，收到顾明远的消息：“出来一下，在你们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下。”

　　她抱着书跑下楼，看见顾明远站在银杏树下，脚边堆着几片金黄的叶子。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栽着株刚冒芽的绿苗。

　　“这是……”叶以宁走近了才看清，花盆里插着块小木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紫藤苗”。

　　“上个月在国子监捡的籽，泡了温水催芽，真的长出芽了。”他把花盆递给她，指尖有点紧张地蜷缩着，“听说……种在一起的话，明年春天会一起开花。”

　　叶以宁抱着花盆，手心传来陶土的凉意，心里却烫得厉害。她看着顾明远的眼睛，他的眼里有银杏叶的影子，有她的影子，还有藏不住的温柔。

　　“顾明远。”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不用等明年春天了。”

　　顾明远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往前走了半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用掌心裹住，慢慢收紧。

　　“叶以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冬日的阳光还暖，“我喜欢你，从高二那年，看你蹲在桂花树下捡花瓣的时候，就喜欢了。”

　　银杏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叶以宁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突然笑了，眼眶却有点湿。

　　原来那些默默关注的日子，那些跨越千里的等待，那些藏在桂花与紫藤里的心事，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

　　她踮起脚，轻轻抱住他。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围巾上她熟悉的香味，还有属于他的、清冽的皂角香。

　　“顾明远，”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惊飞了树上的麻雀。顾明远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

　　这个冬天好像突然就不冷了。银杏叶还在落，紫藤苗在花盆里安静地冒芽，而他们站在满地金黄里，终于把藏了两年的心动，轻轻说了出口。

　　明年春天，紫藤花会开吧？叶以宁想。到时候，她要拉着顾明远的手，再去国子监的紫藤架下，看看那些“魔法豆”，是不是真的能种出一整个春天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