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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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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成绩那天,南城下了场雷阵雨。
叶以宁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查询页面的“确认”键上,指尖全是汗。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鼓在敲,敲得她心脏发紧。
手机在旁边震了震,是顾明远的消息:“别慌,我在你家楼下。”
她猛地抬头,扒着窗户往下看。雨幕里,顾明远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撑着把黑色的伞,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裤脚沾了点泥。他怎么来了?明明早上通电话时,他说要去图书馆整理竞赛资料的。
“你怎么不提前说?”她抓起外套冲下楼,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伞,刚要转身回去拿,头顶突然多了片阴影。
顾明远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被打湿了一小块。“怕你紧张,过来盯着你查。”他的声音穿过雨帘,带着点笑意,“准备好了吗?”
叶以宁点点头,指尖还是发颤。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拿手机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熨帖了她所有的慌乱。“我陪你按。”他说。
两人的手指一起落在屏幕上,按下“确认”的瞬间,叶以宁闭紧了眼睛。
“睁开。”顾明远的声音在耳边,很轻。
她慢慢睁开眼,成绩列表跳出来,总分那栏的数字清晰得像刻在纸上——比她预估的高了三十分,稳稳超过了那所大学的录取线。
雨声好像突然停了。
叶以宁盯着那个数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难过,是太慌了,慌得像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突然看见出口的光。她转身想跟顾明远说什么,却撞进他怀里。
他的衬衫被雨打湿了一角,带着雨水的清冽气,混着点淡淡的皂角香。顾明远的手顿了顿,轻轻落在她背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我就说你可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传过来,“比我算的还多三十分。”
叶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稀里哗啦。从高二那个写满“X同学”的日记本,到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到手机里存着的他发来的解题步骤,原来真的有一条路,能从南城的香樟树下,铺到京城的街景里去。
雨小了些,顾明远拉着她往楼道里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他忍不住笑:“考这么好,该笑才对。”
“我在笑啊。”叶以宁吸吸鼻子,抬手抹眼泪,却越抹越多,“就是……有点不敢信。”
“信我。”他站在她面前,仰头看了眼她家的窗户,突然说,“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去了南城中学的老校门。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门卫大爷认得顾明远,挥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裹着热气滚过来,叶以宁踩着树荫往前走,突然觉得很恍惚——三个月前,她还在这里为最后一次模考焦虑;一年前,她还躲在操场的看台上,偷偷看他跑步。
“往这边走。”顾明远拉了她一把,带她拐进实验楼后面的小路。
路尽头是片爬满爬山虎的旧墙,墙根下藏着棵歪脖子的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青绿色的小果子。叶以宁愣了愣:“我从来没来过这儿。”
“高三的秘密基地。”顾明远笑着说,伸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露出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往届学生写的,有“要考去清华”的狂言,有“祝阿琳前程似锦”的软语,还有歪歪扭扭画的笑脸。
他指着其中一行很淡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希望那个总在桂花树下捡花瓣的女生,能考去想去的地方。”
叶以宁的呼吸顿住了。
那字迹清隽,和他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
“高二秋天,我总看见你在桂花树下捡落在地上的花瓣。”顾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捡得很认真,把完整的花瓣夹在书里,碎的就撒回树根下。有次我跑操经过,听见你跟树说‘要快点开花呀’。”
叶以宁的脸“腾”地红了。她确实有这个习惯,觉得落在地上的桂花可惜,总捡些完整的夹在笔记本里。可她从没想过,会被他看见,还被记了这么久。
“我那时候……”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时候在想,”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这个女生,好像比桂花还软。”
蝉鸣突然变得很响,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叶以宁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她看着他,突然想起他说过“你站在队伍里,被桂花落了一肩膀”,想起他说“花瓣从口袋里掉出来,像揣了把星星”,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单向奔赴,早就是双向的注视。
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支笔,递给她:“来,写点什么。”
叶以宁接过笔,指尖还在抖。她蹲下身,在他写的那句话旁边,一笔一划地写:“我做到啦。”
末了,又添了个小小的笑脸。
顾明远看着那个笑脸,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她的发尾还带着点湿气,是刚才淋雨沾上的,软软地贴在颈后。他的指尖很烫,叶以宁像被烫到的猫,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蝉鸣,有阳光,有爬满藤蔓的墙,还有个小小的、红着脸的她。
“叶以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等你到了京城……”
“嗯?”她屏住呼吸。
“我们别只做‘可以常联系’的朋友了,好不好?”
风卷着蝉鸣掠过去,吹得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叶以宁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又要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点哭腔,却很清晰:“好啊。”
顾明远回京城那天,叶以宁去送他。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他拖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前。“开学前我来接你。”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是枚银杏叶书签,用透明的塑封包着,叶子是金黄的,边缘被细心地磨过,不会扎手。“京城的银杏叶,”他说,“比南城的黄得早。”
叶以宁捏着那枚书签,指尖传来塑封的凉意。她突然想起他发过的那张京城街景,金黄的银杏叶上落着雪粒子。原来从那时起,他就把她的目光,悄悄收进了自己的风景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嗯。”他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突然伸手,帮她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照顾好自己。”
检票的广播响了,他转身进站,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叶以宁也挥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头,把那枚银杏叶书签放进钱包里,紧贴着那张写着他号码的信纸。
手机震了震,是他发来的消息:“等你。”
叶以宁站在人潮里,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整个夏天的风,都带着桂花和银杏的香。
南城的故事快要结束了,但属于她和他的,才刚刚开始。秋天会来,京城的银杏会黄,而他们,会在三站路外的地铁口,笑着说第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