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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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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是被竹篮碰撞的声音叫醒的。
叶以宁睁开眼时,窗帘缝里漏进几缕淡金的光,照在床尾的藤箱上——那是顾明远从老宅翻出来的旧物箱,昨晚他们一起整理到深夜,里面有他高中的篮球服,还有她当年落在考场的那本草稿本,被他用牛皮纸小心包着,边角都磨圆了。
“醒了?”顾明远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沿还沾着几粒糯米,“奶奶蒸了米糕,放了点蜜枣,你尝尝。”
他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大概是刚从院子里回来。叶以宁坐起身,接过碗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温温的,像初秋的溪水。米糕软糯,蜜枣的甜混着米香,是南城特有的早晨味道。
“爷爷呢?”她咬了口米糕,看见窗外石榴树的影子在墙上晃。
“去巷口买豆浆了,说你爱喝甜的。”顾明远坐在床沿,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等会儿跟奶奶学做桂花糕吧?她昨儿念叨着,说要趁我们在,把今年的桂花糖渍上。”
叶以宁眼睛亮了亮。她从小就爱吃南城的桂花糕,糯粉里裹着糖渍桂花,蒸出来香得能飘半条街。只是以前妈妈总说“等桂花开”,可真到开的时候,要么是她上学忙,要么是妈妈忘了,竟没亲手做过一次。
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筛糯米粉,竹筛子晃悠悠的,粉沫像细雪似的落在青花盆里。爷爷蹲在灶台边添柴,看见叶以宁就笑:“以宁来啦?明远这小子小时候嘴馋,偷吃过没蒸的生糕粉,被他奶奶追着打了半院子。”
顾明远从背后轻轻敲了下爷爷的背:“爷爷,哪有的事。”
“怎么没有?”奶奶抬起头,手里的铜勺敲了敲盆沿,“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划着到腰的位置,“偷了粉往嘴里塞,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一脸,还是以宁……哦不,那时候还不认识以宁呢,是隔壁阿婆给你拍的背。”
叶以宁听得笑出了声,转头看顾明远,他正低头帮奶奶倒温水,耳尖悄悄红了。晨光从木窗格漏进来,落在他发顶,竟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桂花树下的少年身影慢慢重合——原来再沉稳的人,也有这样冒失的小时候。
“来,试试揉粉。”奶奶把盆推到叶以宁面前,“要温水慢慢加,揉到不粘手才行。”
叶以宁学着奶奶的样子,指尖按进粉团里。糯米粉细腻,混着温水的润,在掌心慢慢成团。顾明远站在她旁边,也伸手过来帮忙,两人的手在粉团上碰到一起,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粉团好像也跟着暖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奶奶在一旁指点,“明远小时候学揉粉,把粉撒得满身都是,活像个雪娃娃。”
爷爷在灶台边添完最后一把柴,直起身往灶膛里看了眼:“水快开了。对了,昨儿去老街,看见陈家阿婆在晒桂花坯,说是提前收的青桂,渍出来甜得很,要不要去讨点?”
“要得要得。”奶奶直点头,“青桂渍糖,等秋桂开了再混着用,香得更久。”
顾明远擦了擦手上的粉:“我带以宁去。”
老街比高铁站附近的巷弄更窄些,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墙头上探出几枝三角梅,红得像燃着的小火焰。陈家阿婆的铺子在巷尾,门口挂着串红辣椒,看见顾明远就笑:“是明远啊?好多年没回来了。”
“阿婆好。”顾明远笑着打招呼,指了指叶以宁,“这是我女朋友,想讨点您的青桂坯。”
阿婆眼睛眯成了缝,往叶以宁手里塞了把炒南瓜子:“姑娘俊得很!青桂坯在里屋呢,我给你们装一罐子。”转身时又对着顾明远念叨,“记得你小时候总蹲在我这门槛上,看我渍桂花,说要学了给‘以后的媳妇’做糕吃,现在可算带回来了。”
叶以宁的脸有点热,偷偷看顾明远,他正低头帮阿婆扶着罐子,耳根红得比墙上的三角梅还艳。
装了青桂坯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老街的屋檐把阳光切成一截一截的,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路过一家旧书店时,叶以宁突然停住脚——窗台上摆着本褪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南城中学的校门,和她高中时用的那本一模一样。
“进去看看?”顾明远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书架上的书都泛黄了,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外面飘来的炒栗子香,竟格外让人安心。叶以宁在角落的书架上翻到一本《城南旧事》,扉页上有行娟秀的字:“愿我们都能在时光里,找到想等的人。”
字迹有点眼熟,像……像她高中时的笔迹。
“在看什么?”顾明远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行字。
叶以宁突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她确实在这家书店买过一本《城南旧事》,还在扉页写了这句话。后来搬去京城,这本书不知丢在了哪里,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这是我高三时写的。”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声音有点发颤。
顾明远愣了愣,接过书翻了几页,在最后一页看到个小小的“Y”,旁边画着颗星星——和她当年刻在课桌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他抬头时,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日头还亮:“原来你早就说过,要等想等的人。”
叶以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酸溜溜的,又暖烘烘的。她想起高二写满他名字的草稿本,想起他偷偷送的那副淡紫色眼镜,想起刚才阿婆说的“给以后的媳妇做糕吃”,原来那些看似散落的时光碎片,早就在暗处悄悄系上了线。
回到老宅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多了个竹匾,里面摊着青绿色的桂花坯,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奶奶正站在葡萄架下翻晒,看见他们就喊:“回来啦?粉团发好了,就等你们的青桂呢。”
顾明远把罐子递给奶奶,转身牵住叶以宁的手,往藤椅那边走。午后的风带着点热,吹得葡萄叶沙沙响,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些,倒有几声鸽哨从云里落下来,清越得很。
“等桂花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匾,“我们再回来,好不好?”
叶以宁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青桂香——大概是刚才在阿婆那里沾到的。她看着竹匾里的青桂坯,又抬头看了看院角那棵桂花树,枝桠间的花苞好像又鼓了些,像藏了满树的期待。
“好啊,”她轻轻点头,指尖勾住他的手指,“到时候我们一起蒸桂花糕,要放双倍的糖渍桂花。”
顾明远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肩膀传过来,温温的。远处的巷子里,有卖冰棍的自行车铃响,叮铃叮铃,像在为这个约定伴奏。
桂花还没开,但叶以宁突然觉得,那香气已经不远了。就像他们走过的这些年,看似漫长,却在某个转身时发现,原来彼此早就在时光里,等了对方很久很久。
而往后的日子,该是和这南城的秋天一样,暖烘烘的,甜丝丝的,满是让人安心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