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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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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南城浸在橘红色的光里,老巷的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还带着温热的气。顾明远帮爷爷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时,叶以宁正蹲在葡萄架下,帮奶奶摘青葡萄。
“这串好,没虫眼。”奶奶凑过来,指着她手里的葡萄藤,“明远小时候嘴馋,总趁我不注意偷摘青葡萄,酸得龇牙咧嘴,还硬说甜。”
叶以宁忍不住笑,抬头时看见顾明远正站在石榴树下看她,夕阳落在他肩头,把白衬衫染成了暖金色。他手里拿着个竹筛,里面摊着刚剥好的莲子,绿莹莹的,像撒了一筛子的翡翠。
“剥好了?”叶以宁站起身,指尖还沾着葡萄汁的黏。
“嗯,爷爷说晚上煮莲子羹。”他走过来,自然地牵过她的手,用帕子擦掉她指尖的汁水,“刚才爷爷说,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今晚有纳凉晚会。”
“纳凉晚会?”叶以宁好奇地眨眨眼。她小时候在南城住过几年,记得夏夜的老巷总很热闹,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听老人们讲古,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卖冰棍的自行车叮铃铃从巷头晃到巷尾。
“去看看?”顾明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小时候总盼着这个,能蹭到王奶奶的糖糕。”
晚饭吃得早,绿豆汤喝得胃里凉丝丝的。爷爷拎着个藤编小凳走在前头,奶奶塞给叶以宁一把蒲扇,“蚊子多,扇着点。”顾明远跟在最后,手里拿着件薄外套——他记得叶以宁傍晚总爱起风疙瘩。
老槐树枝繁叶茂,像把撑在巷口的巨伞。树下已经坐了不少人,小马扎排成圈,王奶奶正坐在石墩上揉面团,竹匾里摆着刚炸好的糖糕,油香混着槐花的甜,飘得老远。
“明远回来啦?”王奶奶抬头看见他们,眼睛笑成了月牙,往叶以宁手里塞了块糖糕,“这姑娘俊得很,是明远对象吧?早该带回来看看了。”
叶以宁咬了口糖糕,外皮酥得掉渣,内馅是豆沙的,甜得恰到好处。她偷偷看顾明远,他正被几个老爷爷拉着下棋,眉头微蹙着琢磨棋路,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和他在京城会议室里冷静果断的样子,判若两人,却又都是他。
“明远小时候啊,”旁边的李爷爷摇着蒲扇,跟叶以宁搭话,“总蹲在这槐树下看我们下棋,看入迷了就忘了回家,他奶奶拿着扫帚来寻,才红着脸跑。”
叶以宁听得认真,手里的蒲扇慢慢晃着。风从巷尾吹过来,带着护城河的潮气,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秋天,她在学校门口的报刊亭躲雨,看见顾明远撑着伞站在对面的公交站,雨水顺着他的伞沿往下淌,他却一直望着报刊亭的方向,直到她跑出来,才慌忙转过头去。
那时候她只当是巧合,现在才懂,有些目光藏了太久,久到连时光都替他守着秘密。
“发什么呆?”顾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支绿豆冰棍,递到她嘴边,“化了。”
叶以宁咬了口冰棍,凉意顺着舌尖漫到心里。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轻得像风,“李爷爷说你小时候总在这看棋。”
“嗯,”他低头看她,眼里盛着路灯的光,“那时候总看见你从这路过,背着书包,辫子甩得老高,嘴里还哼着歌。”
叶以宁愣住,抬眼撞进他的笑里。
“你家住巷尾第三家,对不对?”他继续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我那时候住巷头,每天放学故意绕远路,就为了跟在你后面走一段。看见你家门口的栀子花谢了,第二天准会掐朵月季插在你书包侧袋里——你没发现过?”
她猛地想起,高中时书包侧袋总莫名多出些花来,有时是月季,有时是野菊,她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同学放的,现在才惊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温柔,原来都来自他。
“顾明远……”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把脸埋进他的臂弯,“你怎么不早说?”
“怕吓着你。”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的皂角香,“那时候你总躲着我,见了面就低头走,我以为你讨厌我。”
叶以宁扑哧笑出声,抬头时眼里还泛着水光,“谁躲着你了?我是……是怕你觉得我笨。”高二那次在桂花树下撞掉眼镜,她总觉得在他面前丢了脸,后来见了面就慌,其实心里早就悄悄记住了那个跑步时会偷偷看她的少年。
老槐树上的蝉鸣渐渐歇了,纳凉的人们开始收拾小马扎,王奶奶的糖糕卖得差不多了,竹匾空了大半。爷爷打了个哈欠,“回去吧,明早还得去早市抢新鲜的藕。”
往回走的路上,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响。月光从屋顶的瓦片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
“你看。”顾明远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根下。
几只萤火虫正趴在青苔上,屁股亮着幽幽的绿光,像掉在地上的星星。叶以宁蹲下身,屏住呼吸看着,它们忽然扇着翅膀飞起来,绕着她的指尖打了个圈,又往葡萄架的方向飞去。
“小时候总追着它们跑,”顾明远也蹲下来,和她并排看着,“以为抓住了就能许愿。”
“那你许了什么愿?”叶以宁转头问他。
他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了把碎星。“那时候许的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心里,“是想和你一起,再回南城看萤火虫。”
叶以宁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衬衫上,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老巷特有的烟火气,踏实得让人心安。
“顾明远,”她闷闷地说,“我现在也有个愿望。”
“嗯?”
“想每年秋天都来南城,看桂花,吃王奶奶的糖糕,听爷爷讲你小时候的糗事。”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不止秋天。春天来看葡萄开花,夏天来听蝉鸣,冬天来踩雪——以后的每一个季节,都一起过。”
巷尾的路灯忽明忽暗,葡萄架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应和他的话。叶以宁闭上眼睛,感觉顾明远的心跳和自己的叠在一起,咚、咚、咚,稳健而清晰,像在诉说一个关于“长久”的故事。
原来最好的时光,不是轰轰烈烈的相遇,而是这样慢慢走在老巷里,月光为媒,蝉鸣为证,把过往的细碎念想,都走成了眼前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