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沈清浅

7、红桥雀瞰追已逝 离开是最好

　　“皇上，沐天籁心术不正，毒如蛇蝎，怎能母仪天下？”静妃用眼暗示凌旭齐，又尖着嗓子对沐天籁说，“皇后姐姐，可要委屈你喽！”
　　“悉听尊便！”反正沐天籁与常箫最终达成的协定，只是要杀了凌裕龙。
　　“来人！”凌旭齐大手一挥，“将皇后带至刑部大牢，押后再审！”
　　沐天籁看了他一眼：其实你不用这么难做的！

　　“娘娘，您还好吗？”水儿挽着一个装满食物的篮子来探监，看守不耐烦地替她打开了牢门上的锁，嘴里嘟囔道，“后宫都要易主了，还献什么殷勤？”
　　“你错了，她是来向我炫耀的！”沐天籁冷静地对看守说。
　　既而接过菜篮放在桌上，认真地吃起饭来。也是快要上路之人了，何必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呢？
　　就当水儿以为，沐天籁不想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她却淡淡地开口了：“常箫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出卖我？”
　　水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那么直接，又笑笑：“你都知道啦！那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王爷答应我，等她当了皇帝，他会让我成为他的宠妃，呵呵！所以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来炫耀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是我最后一次伺候你了，你就不怕我在饭菜里下毒啊！”
　　沐天籁摇摇头，却笑了。
　　她的笑容格外刺眼，水儿本能地把手挡在眼前：“你不敢的！如果你那样做就前功尽弃了！为了我，他会杀了你的！这点自信我还有！再说，我替他解决了凌裕龙，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闻到了那股麝香味，沐天籁解下了腰间的香囊，淡淡地开口，“如果可以，把这个系在我女儿腰带上。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你还留着？”常箫又后悔自己将沐天籁置于险境了。
　　“珠儿小时候失明过，就是靠我身上的麒麟香、颜的紫菀和你的麝香分辨出来的，你忘了吗？”沐天籁再恨，又怎么舍得，扔掉一切有关珠儿的回忆呢？更何况，这麒麟香已经陪伴了她，那么多晚孤独的夜……
　　“原来不是因为，这香囊是我叫人给你特制的啊！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常箫往水儿肩头劈了一掌，她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非得要你杀了凌家的人么？”常箫把水儿安置在角落里，对着沐天籁挑眉问道。
　　“当皇帝有什么了不起呢？做王爷一样可以权倾朝野！再者，你有你的大漠，为什么要设那么多陷阱等我们跳下去呢？”沐天籁注视着常箫，那双早已不再澄澈的眼眸。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指责我！”常箫怒吼道。一拳打在墙上，血不停地往下流，牢房也似乎颤了颤。
　　沐天籁别过头去，口气极其平淡：“也许我真的不了解你。或者说，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常箫手拿散着浓郁麒麟香的锦囊，抚着那幅鸳鸯戏水图，眼神深邃而遥远。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好久，常箫才缓缓开口：“其实，凌裕龙的宠妃雪妃，是我额娘。”
　　“我记得，那时候，他来常王府喝我的满月酒，醉后玷污了我额娘。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才满月，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我也不知道呢！”
　　沐天籁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虽然有些事情莫颜已经告诉她了，可亲耳从常箫嘴里听到，竟是那么的，心疼。
　　“可正因为我记得，我一生一世也忘不掉，也许下辈子都无法释怀，所以我恨他，恨所有姓凌的人，包括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凌心月！”
　　“更包括下毒，不惜殃及无辜的村民么？”沐天籁声音有点颤抖。
　　常箫愣了一下，抬眼看她：“没错！我恨我额娘的软弱，恨她对我阿玛不忠贞，恨她贪恋荣华富贵，恨她仗着几分姿色，勾引吏部尚书沐炎濡……什么不肯原谅自己而出宫？分明是畏罪潜逃！凌裕龙找不到她，是因为根本不了解她！我却知道，她没有颜面回到娘家科尔沁旗草原，一定会躲到初识我阿玛的大漠去！我要杀她，哪怕她生了我，哪怕阿玛能够原谅她……”
　　“就像你曾经说的，人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沐天籁眼神幽怨。
　　常箫却握紧了手，激动地大叫：“什么？她死了！”
　　沐天籁点点头：“你还是爱她多于恨她！箫，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吧！其实你很爱你额娘！”
　　“没有！我恨死她了！”
　　“你有！不然，你那么希望她死，又惊诧什么呢？”沐天籁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箫，承认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常箫捏紧了香囊，追问道：“为什么？她，她是怎么死的？”
　　“切腹自杀！”沐天籁话语间有些激动，“一个来大漠游玩的东瀛人告诉她，切腹可以乞求原谅……”
　　“那你呢？你恨我吗？恨我利用了你吗？”
　　“箫，我从未恨过你，真的！”沐天籁摇摇头，“有人来了，你快带着水儿走！”
　　常箫神情而绝望地深深注视着她：“记住，我一直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
　　麝香渐渐消散。
　　“对不起……”沐天籁却对着空气这样说。
　　凌旭齐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籁，杀人偿命是我朝例律，更何况，你杀的还是我父皇！那群老狐狸早就等着立静妃为后，联名上奏不能留你，哪里容许我对你押后再审？”凌旭齐深情地望着她，仿佛要把她刻到骨子里去，“对不起，籁！我没能尽到保护你的责任！”
　　“没关系，我了解你的难处！只是我报仇心切，顾不了那么多了！”沐天籁在心里默默地加了句，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有些事情的真相你还不知道，却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因为，常箫是不会留你活命的！
　　“明日午时，你就要被问斩了。我不忍心，所以就不来监刑了！对不起！”凌旭齐背过身去，趁她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抹了抹泪，哽咽地说，“皇儿一定不会受到委屈，你放心吧！”

　　午时。刑场。
　　沐天籁目无表情地看着断头台下攒动的人头，突然她眼前一亮，是那双熟悉的明眸！顿时，狂喜点燃了她的眼睛！他来了，他没骗我！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他来了！
　　的确，莫颜来了！此时的他，已成了全国的通缉犯。
　　他去大漠安葬了雪悦，安顿好春儿，用雪悦留给他的“天灵沫”易容来到了刑场。
　　虽然已是面目全非，但沐天籁还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澄澈的双眸怎能忘却？
　　在砍刀落在脖颈的那瞬，沐天籁双眸含泪地启动唇齿。混在人群中的莫颜看懂了她的唇语：好好照顾孩子！母妃没骗我，你的确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莫颜的眼眶中蓄满了泪，使劲地点点头，看到沐天籁满意地闭上眼睛，心底一阵剧痛，滴滴血泪滚落下来……
　　忽然，漫天大雪纷纷而至，莫颜仿佛看到沐天籁化为一缕白烟，在空中轻舞飞扬，渐渐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