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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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回馆的时候，带了一位千牛卫的中郎将，这个人叫虎敬辉。他和李元芳一样，也是用战功打出来的功名。马背将军大多粗俗，可这人是个例外。
李元芳跟随着狄仁杰回京，没少和千牛卫打交道。他知道这群人——十二卫里最精锐的部队。近些年，南衙得势；皇帝身边好说话，哪个人都傲气的很。无论是在府中，还是私下里，他总称一声“虎将军”。
相较李元芳的拘谨，虎敬辉倒是很豪爽的，“元芳兄弟不必如此，我虚长你几岁，给个面子，叫声兄弟吧？”
这一声兄弟听得亲切，李元芳笑笑，一口应了下来。
狄仁杰等他二人混得熟了，在一旁大致说了下一步的计划，便让这两个人回去收拾东西，隔天随大军出发，前往山西道太原城。
狄仁杰查案从不按套路出牌，跟着他的两个新人：李元芳和虎敬辉都还有些不习惯。
到了太原城下，他连城门都未入，调转马头，向东直插幽州。
虎敬辉在前面打着头阵，李元芳跟在狄仁杰后面。三个人扮作江湖郎中的模样，巡街游市。虎敬辉有些不解，“大人，敬辉的手中明明握有圣旨，为何大人却不召见太守和县令宣旨到任呢？”
“呵呵……”狄仁杰笑了起来，却回头看向了李元芳，“你觉得呢？”
李元芳想了想，说，“大人是想体察民情？”
狄仁杰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小部分。”
“哦？”
“第一桩杀人的案子是犯在幽州，如果杀手是个组织的话，应该会在市井之间留下蛛丝马迹。而官府中，难免会混入乱贼的朋党，查找证据不是不可以，但想探究真相，却是困难至极。因此，我才叫你们同我一起扮作郎中……”狄仁杰的话未说完，李元芳的眼神中突然涌现出杀机，“大人小心！”一声断喝，另一边则轻轻托住狄仁杰的手臂，朝旁边带过；前一刻，两人站的地方，此时正插着一支箭，它刚刚擦着狄仁杰的衣角，射在地上，那箭上的箭翎泛着幽幽白光，凶险的晃动着。身前，虎敬辉腰身一展，人已经追了出去。
李元芳见状，忙抽出自己的佩刀，站在狄仁杰的身侧护卫。
狄仁杰微服寻访，身边只带了这两个人。虎敬辉不在，李元芳不敢离开。
对李元芳来说，这件事没什么要紧。区区几只三脚猫，他还不放在眼里。自从进了幽州城，他们便好似被什么人盯上了，刺客一批接着一批，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但是，最让他难以适应的却是狄仁杰的态度。狄国公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老人家活得自得其乐，一路走，一路看，对自己的安全好像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倒真信得过他们。
虎敬辉追出一小段距离后，很快反转回来；朝李元芳点一点头，李元芳便便知道这周围暂时是安全的，也收起自己手中的兵刃。原本心存芥蒂的两个人，配合得异常默契。
狄仁杰看着这两个人，眼角的笑纹细细叠了起来。
“饿了吧？”
李元芳一挑眉，“大人请客？”
虎敬辉也感到有些诧异，“今天，大人出手怎得这样阔绰？”
狄仁杰捋着胡须，“呵呵，不过吃什么却要听我的。”
李元芳远远看见一家面馆，心里一沉。
狄仁杰是山西人，山西人喜欢吃面；李元芳是凉州人，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白面。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李元芳犯难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海碗。
第一天是阳春面，第二天是打卤面，第三天……他也不太记得了，反正也是一种面。李元芳想不明白，这种白糊糊，一坨一坨的东西，怎么能有人给它编出这么多名字来。
四天，滴水……哦，不对，是滴米未尽。在这么下去，自己岂不是真成了瘦鬼。
提到这两个字，李元芳又想起了那个四岁的孩子。那杆玉笛他还没有还回去，看来只能等到案子办完，回到神都再说了。
狄仁杰看李元芳在碗里戳来挑去，却是一副神思天外的表情，不觉好笑，“元芳啊，这面和你有仇？”
“呵呵，李将军，你再不吃，可就都让我和大人吃光了。”
李元芳这才回过神来，瞧一眼桌上已经空了的四个盘子，可不就只剩下半棵菜心了。
“虎将军，我已经快成兔子了。”
李元芳终于放松下来，和众人开起了玩笑。狄仁杰看在眼里，也很欣慰。出京之前，皇上虽然应他的要求撤销了对原甘南道游击将军的缉捕，但还是以“失职”的罪名，让他戴罪立功。这一路上，李元芳谨小慎微，几乎不怎么和这两个人说话，行路的时候，也是刻意落在虎敬辉后面半步；在自己面前，更是不敢落座。
这个从兵营里爬出来的下级军官，经历过升迁嘉奖，也被诬陷缉捕过。李元芳的身上没那么多侠义，他比虎敬辉更像个军人。不论是举止，还是言谈，都是一板一眼。想必，他是真得见过世态炎凉，才会如此小心。短短二十岁，就看尽了世间冷暖，想来也颇让人心疼。
当晚，一行人赶到了大柳树——幽州城外的一座小山村。这里在三年前，刚刚从突利人的手中夺回来，村内村外，一片废墟。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丈。村里人户稀少，连年灾祸，大部分房屋被毁；村里的人被逼得无田无地，只能造反谋生。年轻力壮的纷纷逃到了山里，老弱和妇孺则被撇在后面。
“这年头是官逼民反，我们也活不下去了。”老人说着，落下泪来。
狄仁杰重重叹息一声，吩咐李元芳把随身的干粮尽数取出来，分发下去。
李元芳也挨过饿，知道穷苦的滋味。他张开双手，温柔的看着，任由一群小叫花，把手里的饼子抢劫干净。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旁边，黑糊糊的小手用力擦着眼睛。
狄仁杰蹲下身子，让自己和她处在差不多的高度，“别人都去抢东西吃，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呢？”
“我娘被拿棍子的人带走了，弟弟和我都没有饭吃，他也快死了。我抢不过他们……”
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听到小女孩的哭诉，连忙把自己的包袱也打开，交给狄仁杰，“大人，我这里还有。”他这一开包袱，立时又被围了起来。这一次，他不敢再让孩子们随意，三个人所带的粮食，就剩下这么一点了。李元芳双手过顶，就这么举着；孩子们踮直了脚尖，还够不到他手里的东西。
大柳树的人把他们三个都当成了神仙。一伙人闹着，笑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歇下来。
他们没有住在村中，而是在半山坡上找了一间房屋。房屋虽然简陋，可结实得很，屋内没有摆设，只在地上铺着一张棉被。看样子，应该是从前猎户留下来的。
老人说这屋子闹鬼，只引到堂前，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上前一步。
狄仁杰也不勉强，交待李元芳，让他送老人下山。自己则走进了里屋。
天幕深沉，乌云压得极低。
李元芳在回来的路上走得很快，一路上，他神经有些紧张，总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跟着自己。他不像狄仁杰，他相信鬼神，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紧赶慢赶，还是淋了雨。李元芳来不及赶回棚屋，只好在山洞里暂避。
山洞看上去很深，李元芳打着了火折子，向里面照了照。洞内漆黑一片，只有自己的影子打在石壁上，随着火苗来回晃动。水滴滴落，那声音被放大成好几倍，在空空荡荡的石洞里，打着节拍。
李元芳打量着四周，举步往洞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道路越见狭窄，最后竟缩成了窄窄一条缝，这样的宽度，恰好容一人侧身通过。正思索着，耳边风声骤起；背后，一柄长剑刺了过来。
李元芳冷笑一声，想也不想，让过肩头，左手两指用力，加住了剑身，右手早抽出佩刀，向着那人的脖颈，回手砍落。
“铮”。
链子刀嗡鸣了很久，紧挨着那人的皮肤，停住了。它的主人更是睁大了双眼。
“郡王殿下？！”
剑眉斜斜上挑，极细，极黑；双眸沉沉，眼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纹。薄唇此刻没有丁点血色，显然是挨了冻雨，发白发紫，却紧紧地抿着。
来的人正是高湛臣。
李元芳太过惊讶，一时之间什么都忘了，既没有撤力，也没有撤刀。
高湛臣试着夺回自己的剑，却是颓然；他负了两手，背在身后，微微上昂起头，“李将军，不把剑还给我也就算了。可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是什么意思？”
李元芳一窘，脸上有些尴尬，连忙收刀，双手奉剑，还给了高湛臣。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路过，正好遇到你，就跟来了。”高湛臣说着，又指指狭缝，“进去看看。”
说完就要入内，李元芳一步抢在他前面，“殿下在外面等等，卑职先进去……”
高湛臣眼睛一瞪，“你把我当得也太弱了吧？”
护着狄仁杰，他的习惯养成了自然。打探涉险，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可他却忘了。眼前的人，并不是狄国公，而是高湛臣——一个同样二十多岁的青年。他敢作，敢闯。敢为了一个女人，违抗圣旨，私出神都、随身不带一仆一役。这样的人，又岂会惧怕一个小小的石洞。
可李元芳终究是不放心。他说两个人武功有差距，遇到紧急，反应也会差很多。把火折塞到高湛臣手上，自己走在前面。
高湛臣在后面跟着，高举着火折，给李元芳照路。
行了一段之后，两人的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条路的尽头，竟是个中空的大洞。底部宽敞，头顶收缩成一口不大的天井，几点星辉，一抹月色，从井口洒进来；雨水积聚，在凹陷的地方蔓延成水池。
李元芳猜测，这里应该就是山腹了。山峦从外面看上去崴嵬高大，想不到中间竟是空的。
徒有面上威严，腹内其实空虚。
高湛臣也很诧异，他没想到，洞里面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我说我要进来看看，我说得对了吧？”
他正兴奋着，脚下踩到个滑溜溜的东西，险些摔倒。
原来是一条蛇。蛇皮青绿，蛇身上的斑点异常的花哨，显然是含有剧毒。
高湛臣俯下身，一时好奇，站得进了些。那蛇瞬间曲起了蛇颈，对准他的咽喉，猛窜过来。高湛臣大惊之下，向后闪躲。谁知在身后，又踩上了另一条毒蛇。
蛇的腹部紧贴在地上，尾部高高翘起，抖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高湛臣并不怕蛇，可怕的是，他身周的蛇越来越多，起初是一条、两条；一会儿的功夫，成批的毒蛇纷纷聚拢来，把他围在了中间。
李元芳原本是站在石洞的另一端，听见声音，便奔过来查看；见到这么多的毒蛇，他倒镇静。双足轻点蛇头，一只手勾住了高湛臣的腰带，用力一提，把他甩出了圈子。
高湛臣借着力道，看准了不远处的一块突起，身形一展，一收，落了过去。他伸手去抓突出的石块，入手却抓了一只毛茸茸的物体。居然是一只雪毛狼蛛。高湛臣心中一凛，慌忙甩开。
他强着恶心，一连跃了几次。奈何连洞口处都布满了毒虫蛇蝎。他不愿再落地，只得拔剑，在地上用力一撑，身子再次腾起。
黑暗中，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的接住了他。那人窄腰瘦骨，让他环着，高湛臣只觉得自己被硌得生疼。
正是李元芳。
说来也怪，有李元芳在身边，这些毒物倒都纷纷避开了。
高湛臣来回折腾了大半夜，又困又累；他朝李元芳身上一靠，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他们不会攻击你的么？你体内有什么东西，这般奇异？”
李元芳也有些迷惑。
“还是说你带着什么东西？”高湛臣眯起了眼睛，说着就要把手探进去。
李元芳一把扣住他的手，扯了下来，“殿下自重！”
高湛臣看见他如此，玩心大起。
“怎么？跟个男人，你也害羞阿？”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李元芳脸色一变，“腾”地站了起来。
“殿下！卑职要先行一步了。”
高湛臣见他如此反应，心知自己是触着了逆鳞。
“你反感男风？还是……恶心我？”
李元芳不作声。
“知道合欢吗？那是李显朝我要的……”
“殿下！”李元芳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盯住高湛臣，语气肃杀，“卑职并非不懂情爱，只是卑职也是个堂堂的男人，不是您府上的娈童，更不是街上的倌优。您刚刚说的、做的……恕卑职，容不得！”
李元芳不卑不亢，说完之后，背过了身，不再向他看上一眼。
高湛臣也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从前他只当李元芳是个不谙人世的小子，喜欢用各种手段，看他窘迫狼狈的模样；现在，却觉得，眼前这个青年，身姿修挺，背影如松。不容亵玩的傲气里，透出风骨。
幽州城外，碧水青山。彼时还是雷雨交加夜，此刻却见万里无云天。
很久以后，高湛臣才知道，李元芳是对的，他不像狄仁杰，他相信鬼神。
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从此后，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