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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李元芳越听越奇,却不发问。他知道,现在轮到狄仁杰给他讲故事了。
      高湛臣本不姓高,而是姓李;他也不是个郡王,而是个亲王。他为什么会被削爵,又为什么不能用回原来的姓氏,这是宫闱中的密事,也是一桩丑闻。
      李元芳听到这里,又想起不久前,在习州郡王的驿馆里,看见的那一幕。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没猜错,你见到的那个孩子,就是高湛臣和翌阳郡主的骨肉。”宫闱中的事情,繁复陈杂,上层们的生活又极为奢靡,狄仁杰早就见怪不怪了。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略微尴尬的红着双颊的青年;猜到这个人很可能刚刚才见识过。
      无论如何,女子未婚先孕,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守妇道的重罪,“高湛臣原是衡王千岁。”
      “属下也曾多少听说过衡王,听说他少年英俊,诗词歌赋无一不通。连骆宾王,陈子昂都称他是奇才。原来竟然是这个人……”
      “四年前,也就是皇上初当大任的时候,高湛臣,哦,当时他还叫做李湛,被召回帝都长安,软禁在衡王府中。也就是这年的秋天,结识了翌阳郡主。再后来,两个人奸情败露,龙颜震怒,皇上本来要将他千刀万剐的,耐不住郡主苦苦求情。这才放了他,但是从此之后,衡王被贬成了习州郡王,爵位更无世袭。翌阳王更是羞愤难当,就把自己的女儿献来和亲了。”
      谁能说高湛臣负心?可谁都知道,翌阳郡主不过是他借来逃脱虎口的幌子。
      对于高湛臣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李元芳是很不以为然地。他认真,就总以为所有人都同他一样认真。认真的人活得太累,也很辛苦。高湛臣不是个认真的人,他游历花丛,却是片叶不取;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特别是在这种事情上。婚姻,本就是个政0治上的筹码,况且,他这不是婚姻。
      一直到翌阳郡主的死讯传来。
      翌阳郡主遭袭的事情,就发生在狄仁杰回京复命的前一天。案发的现场一片狼藉,包括郡主在内的四十一个人,无一幸免。郡主的马车更是被射成了刺猬。
      狄仁杰在马车旁边转了一圈,从箭尾扯下块白绸,这和他在李元芳那里看到的,是一种材质。
      李元芳此时还不能显身,他的通缉还没有消除,依然是个身价十万两白银的叛将。狄仁杰笑他,就是切块肉都能买个好价钱。因此,他只能躲在暗处护卫。
      面圣的日子很快选定下来,就安排在了九月二十三,皇上到圆觉寺进香的那一天。

      这一天的圆觉寺外,站满了千牛卫士。深黑的飞熊服整齐地列在两旁,庄严得像一座座铜炉。李元芳远远地藏在松枝后面,目送狄仁杰进了寺门。有了皇家卫队的保护,他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狄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在圆觉寺面圣,李元芳想不明白。不过这倒让他落了清闲。不用上朝,就不用对着三尺高的龙椅三跪九叩;也不用把自己的奇遇再重复一遍。其实李元芳很少跟着狄仁杰进宫,即使被封了狄公卫队的卫队长,也是狄仁杰代他谢的恩。九十九根盘龙柱撑起的大殿,对于他来说,太空太冷;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恰巧命案的现场就在附近:越过这片树林,再穿过三条长街,郡主的马车就停靠在十字路边的位置。九月金秋,进城赶集的人比平时明显多出不少。李元芳混在人群里想着事情:按照狄大人的推断,郡主的死,很可能是要为了将什么人带出长安城。究竟是什么人物如此重要,让这些刺客干冒如此大的风险。再有自己捡到的那块绣着蝮蛇图案的手帕,还有大人捡到的白绸。质地优良,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这个人的身份确实不一般。王公贵族?还是傍上官家的富商?
      不知不觉,李元芳已经走到了戒备的前沿。
      郡主的尸体早已经入了棺,现场只留下一辆马车。密密麻麻的箭簇把它围得如同刺猬一般。当时的情景,一定是惨不忍睹。
      李元芳叹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
      一转身,正撞上了后面的人。
      “对不起。”他压低帽沿,嘟哝了一句,侧过身子继续赶路。谁知那人竟一把抓住了李元芳的手臂。
      “喂!这么快就认不出我了,李将军?”
      声音好耳熟。
      李元芳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男子,那人长得极为英挺,一双明亮漆黑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上一次,我忘了自报家门,李将军见谅。” 那个人有些无奈,“敝姓高,双怀湛臣。”
      “高……”李元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郡王爷?!”
      高湛臣向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还真把我忘了啊,李元芳?这么半天才想起来……看来我救你的命,你是真不打算还了。”
      李元芳被他说得有些赧然,欠一欠身子,赔笑道,“殿下恕罪。卑职是在想些别的事情,所以一时没认出殿下来。”
      “之前,我一直疑心你不肯尽力;才用你的清白做要挟,要你护送狄公回京。现在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玩笑过后,高湛臣又恢复成了郡王的神色,“你说你刚才在想事情,是什么事?”
      “不瞒殿下,是有关郡主的。”李元芳下意识地去瞄旁边那人的脸色,可惜,高湛臣经历了二十四年的沉浮,旁人早就无法猜出他的心思。
      “哦。想出些什么,说来听听。”高湛臣拉开些距离,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元芳有些为难地看看他。
      这件案子牵涉到与突利的和亲,又牵涉到李姓诸王的反叛。别说高湛臣原本就姓李,他就是真的姓高,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李元芳的心里也没有底。

      高湛臣看见他不说话,就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几枚石子,随意地在手中抛接。
      “想听我讲个故事吗,李将军?”当最后一颗从他手里掉落的时候,高湛臣昂起了头,盯着李元芳的眼睛,认真地问他。他的脸上极少出现这种表情,深邃的眼眶里有一种不同于深情,不同于戏谑的颜色。
      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是。殿下请讲。”李元芳的回答也同样认真。
      本朝十五道,最远的一道是岭南道;岭南七十州,最偏的一支是习州。高湛臣养尊处优了十九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贬去那个鬼地方。长草漫天高,遍地无人迹。
      “我在兄长罹难的那一天遇见的阿兰。”高湛臣开始说话,无奈在他的语调里更甚,“那一天,长安东风,城外有很多人在放风筝……皇上不许我出府,我就命人找了一架梯子,坐在楼顶的瓦上看。
      我看着风筝,心里知道,哥哥死了,下一个,大概就轮到我了。
      我在这一辈的亲王里不是最小的,可也差不多了。比我还小的那个李沫,老早就病死了。年纪轻的孩子总是先被武则天看上,还有她身边那个叫刘继之的男宠。被他看上的,不是在床上被玩死,就是被毒死。
      与其死在那种地方,还不如从屋顶上跳下去,摔死干净,就算摔不死,摔折条腿,挂了相也是好的。”
      李元芳听着,朝高湛臣的脸上看了一眼。皮肤虽说不上是细腻光滑,但也比普通的男子白皙了些,脸颊清瘦,眉目微微上挑,也是个说狠就狠,说柔能柔的模样。
      高湛臣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也不回避,淡淡地笑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后来呢?”李元芳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转移他的注意。
      “再后来?再后来就遇见了她。说起来,她倒是跟你有几分相像。” 高湛臣又垂下了眼睛,寂寞地弯起嘴角,“她是女中的豪杰,也有着一身的功夫。拿得起放放得下,明明知道我是利用她,可她还是帮了我。不仅留宿下来,甚至教了我几招防身。
      跟她相比,我永远是个小人。”
      “你呢?你爱她吗?”
      “呵呵,这样的女子,谁会不爱。是我负了她,我只当只要我和她都还活着,我会慢慢去补偿,慢慢和她一起厮守。可谁知道……”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高湛臣低低地笑了一声。
      李元芳不懂诗文,但也听得出其中物是人非的感情。
      “有些事,说多了反倒没什么。这几天,我就来来回回地想这件事,想来想去,也就那样了。阿兰死了,我和她的事就算是走到头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个结局。你要是为难,就当我没有问过。等案子了了的时候,告诉我她是谁杀的。”高湛臣说完了一段很长的故事,却只一句话回到主题上。他说他不在乎,想通了。可是听上去,他却没有他说得那么淡然,“如今,皇上又召了我入京。笼中鸟……飞了一圈,可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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