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唐纪事》北邙少年

3、第二章

　　第四天夜里，李元芳正迷迷糊糊着，一阵冰凉的触感从颈侧传来，尖利的触感，以及淡淡的铁锈味，强烈的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人向床内滑去。
　　“什么人！”李元芳霍然睁开双眼，低喝一声，偏头让过刀锋，左手五指成钩，死死扣住来人的命脉。
　　那人腕骨清秀，滑嫩的肌肤中透出一阵香气，李元芳没想到对方竟是个女子。
　　那人躲闪不及，重重摔在了床上。李元芳手上用力，惹得那女子一阵痛呼，柔柔弱弱地哼了一声，“我好心给你送刀，你这人居然不是好歹，一上来就打打杀杀……”
　　居然是那个九姑娘？
　　李元芳冷笑，“给我送刀？我看，你是想送我归西吧！”
　　“想送你归西的人可不是我。”那个女子坏笑起来，一手被扣着，另一只手不老实地顺着李元芳的肩头往下滑。李元芳心里觉得厌恶，猛地用力一推，那女子连人带刀，被他推出去老远，“碰”的一声坐在地上。
　　“真是不识好歹！”女子恶狠狠地蹬了他一眼，也不再逗他，晃晃悠悠，自己站起了身，“多少人想都想不来呢。要不是看在你还有几分本事……我早劝王爷不要救你了。”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还是藏匿叛贼这样的恩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是想说这个吗？”听了半晌，再老实的人也听明白了，“那还请你告诉你家主子，他的恩情太大，我李元芳怕是受不起。”
　　李元芳一面说，一面穿好了外衣。
　　蓦的，门外响起了击掌的声音，掌声清脆，回荡在夜里，显得尤为突兀。李元芳吓了一跳，双掌闪电一般击出，在离那人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人不闪不躲，一身宽大的服饰，背逆着月光，只投出个模糊的身影。
　　“不愧是甘南道的游击将军，公私分明。难怪陛下会选你做卫队长。”
　　想来他就是习州郡王了。李元芳自知惊了驾，慌忙退开两步，一鞠深躬，向来人赔罪。
　　“李将军请起。”习州郡王也不靠近，只远远的作了个手势，“听将军这么说，这份情反倒还害了将军。看来救人救伤，倒是错了。”
　　李元芳一愣，连忙道歉，“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李将军是什么意思？”
　　“卑职……卑职是说……”李元芳被他问住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些为难地站在原地。习州郡王却好似没有看到，仍旧负手站在门侧，等着他的回答。
　　“郡王爷大恩，卑职断不敢忘记。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日后，只要王爷吩咐，卑职定当一尽臣子之责，万死不辞。”
　　“呵呵……好你个李元芳，你不说报答我，单单只提到臣子这两个字。是怕我要你去谋反，还是提醒我等诸侯、郡王莫要做违逆臣子之道的事？”习州郡王不怒反笑，“放心，我还没有那么胆大包天。”
　　明明是初暖的天气，此刻却冷得叫人打颤。
　　李元芳迎着他的目光，也应付的笑笑，却不说话。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用勉强。”门外的人看他丝毫不为所动，只能收敛起了自己暴戾的气势。声音渐渐回温，扫去了满屋压抑的气氛，“想必你也清楚，我虽然救了你，这里却是保不住你的。”
　　“听郡王爷的意思，您是不想让我死了？”李元芳微微昂着头，嘴角上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习州郡王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我若想叫你死，还会救你回来吗？”
　　看他们谈得差不多了，刚才还跌在一旁的女子凑了过来，一只手搂着习州郡王的胳膊，整个人都软在了他身上。借着月光，李元芳看清了那个女子：鼻梁高挺，眼眶深陷，这不是个中原的女子。
　　那女子察觉到李元芳的目光，回过头，似嗔非嗔地瞪了他一眼。调笑道，“李将军还没开荤呢。”
　　李元芳有些尴尬地侧过头，躲开了她的视线。大唐国风开放，可他却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和话题。
　　旁边的男人倒不以为意，“我虽然无法保你，却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让你去找一个人。有他在，你就还有得活。”
　　“谁？”李元芳忙问。
　　“狄仁杰。”习州郡王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果然，李元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晃了晃。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希望。
　　狄公。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寻求确认。
　　“如果他也没有办法，那你只能是命该如此了。”习州郡王冷静的观察着面前站着的，突然冷静不下来的青年，“恰巧，他此刻也在绛帐……”
　　“这里是绛帐？！”李元芳回过神来，“狄大人在这里？”
　　“我也是偶然得到的消息。他的驿馆就离这里不远。”他的表情柔和下来，“你要保护好他。他若死了，你的案子可就再难昭雪……”
　　“是！”李元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胡乱扯过件披风，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这人……”看着他的背影，习州郡王不禁失笑，“也不等我说完。”
　　旁边那个西域的女子也顺着李元芳的背影望了一会儿，“他可别死了……那么薄的脸皮，怪好玩的。”
　　“哼，李元芳？跟着你们使团来的有一百四十二名千牛卫，加上使团，一百六十多条人命，在甘南道口死了个精光，就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皇上给我的文书里只写了一句话，‘唯独跑了李元芳’。”
　　唯独跑了李元芳。
　　也难怪，她在大明宫里，都好奇得想瞧一瞧。
　　“您引诱着李元芳去给阁老当护卫，当心别人骂您‘牛眼不识好玉’。”
　　旁边的男人再也绷不住自己的架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九儿，我该给你请个师傅了。‘有眼不识金镶玉’，可不是‘牛眼’。”
　　“王爷要是想给阁老找个护卫，怎么不直接上报朝廷？皇上还会不准么？千牛卫里，随便挑几个不就成了？”
　　“这伙人不比平常，他们连使团都敢杀，我怎么着也得给狄公找把利剑防身那。”郡王爷拍拍九儿的胳膊，轻笑着回答。阁老啊阁老，我可把这天下第一的宝剑送给您了，您可一定得撑到长安城。

　　与此同时，狄怀英的驿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现在，李元芳就坐在这位大唐第一神探的对面。这个一向强势的青年，此刻看来却是心虚无比。他正诉说着自己这几天以来的经历。这些经历在别人听来，和书上的传奇人物志没什么两样：
　　平平稳稳走了几天的使团，突然就遇到了怪事。说是怪事，李元芳心里清楚，这根本是一场谋杀。劫杀使团的队伍之强悍是他声平仅见：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一百多人全都倒下了。他护着突厥可汗藏到了一座废弃的棚屋里。
　　可汗和他都受了伤，黑暗中分不清敌我。
　　“后来又出现了一个自称是蝮蛇的蒙面人。”
　　讲着讲着，李元芳自己也迷惑了，“卑职觉得就像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像是一出折子戏，自己只不过其中的一个配角；现在使团全军覆没，郡主被射死在马车里，土窑也毁了。他有种预感，只待主角一登场亮相，他的利用价值就算完了，李元芳也就该谢幕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预感十分强烈，这不由让他不安起来，“大人……不相信卑职么？”
　　“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狄仁杰收回目光，他一直在听着，也在观察着，企图从李元芳的眼中看出一丝虚假的成分。不过，他失望了，虽然这个青年明显有些紧张，但那清澈透亮的双眼，毫不矫揉造作的神态，让狄仁杰不得不承认，这个青年有自己的苦衷。
　　“事实就是，我并没有勾结歹徒，杀害使团。”
　　“哦？”狄仁杰挑起双眉，他从不肯轻信于人，特别是在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胁的时候，“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就凭大人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李元芳眉角扬起一丝淡淡的自信。
　　狄仁杰听后点了点头，聪明人喜欢聪明话，“这顶高帽戴得倒是不错。”可转眼他的表情又冷淡了下来，“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你是如何得知我要奉旨回京查案？又怎么知道我的落脚之处？这是朝廷的机密，你一个乡野村夫从何得知，是谁让你来的，说！”
　　这不是询问，李元芳觉得，自己就像在大牢中，被人审问一样。他不是囚犯，却同囚犯一样难堪。李元芳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镇静，没有避开狄仁杰的目光，“大人可认识习州郡王？”
　　“习州郡王？！”狄仁杰倒抽了一口冷气，双眼大睁，难得的打破了拷问的气氛，“高湛臣？！”
　　见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李元芳暗暗松了口气，“卑职不知道郡王殿下的名讳，只知道别人称他是习州郡王。”李元芳把自己如何身负重伤，昏倒在关外的沙漠中；又如何被人救起，以及在馆驿中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他的这段经历不比刚才的有说服力：短短几句话的交流，他甚至没有看清本尊的面目。只记得那人似乎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
　　“习州郡王，习州郡王……” 狄仁杰重复着这四个字，微微眯起了眼睛，“不错，我确实是认识这位郡王。不仅认识，交情还不浅……他居然在这儿？”
　　李元芳点点头，“是，就在附近。”停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笛，交到狄仁杰手上，“这是卑职在府中静养时，世子让卑职代为保管的东西。”狄仁杰接过那根玉笛，这个通体翠碧的东西，在手中沉甸甸、凉丝丝的，无数条金线镶嵌其中，交错蟠扎；金线极细，比起发丝来，也粗不了多少。
　　狄仁杰这一看，更是吃惊，“你说这是世子给你的？”
　　“是啊。世子匆忙之间交到属下手上，托属下代为保管。”
　　“世子今年多大了？”
　　“四岁左右。大人……有什么不对的吗？”
　　狄仁杰不再咄咄逼人，显然是相信了李元芳的话。他又在灯下看了一阵，翻转过笛身，在内壁靠近尾端的位置，赫然刻着一个突利的文字。
　　“这是翌阳郡主的东西。”狄公指着这个字，告诉李元芳。
　　“翌阳郡主？！”李元芳认得突利文字，知道那上面的字是翌阳郡主的闺名，想来是定情的信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的名字刻进了习州，显然他也不敢相信。东西不会凭空转移；这根笛子自然是翌阳郡主自己送过去的。
　　“想来，我也有四五年不曾见过他了。”慢慢的，狄仁杰的目光越过李元芳，不知望向了何处，“高湛臣……嘿，现在你被贬成了郡王，摘了姓氏……居然还是念念不忘……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