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月妖事》苏星河君

2、年节记（中） 我是贵伯和

　　我是贵伯和阿元刻出来的。
　　“阿元刻的真好，爹爹给你挂上。”一个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手持着一个桃符笑道。崭新的桃符上面刻着人物，一眼看去，便是从小人书临摹而来，稚气十足。中年人却十分开心，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个十来岁孩童的手，将新刻的桃符挂在发旧的木门上。
　　“阿元，以后每年我们都刻一个好不好？”
　　“好的，阿爹。”
　　十几岁的小男孩，嘴上虽答应着，可兴头一年变似一年。
　　又是一年除夕日，小男孩又长高了点，看着一块崭新的桃木板，嫌弃的努嘴道：“这有什么好玩，阿爹，我去找小武玩去了。”
　　他擦拭着桃符，笑道：“好好，早点回来。”
　　“这个，你们拿去。”
　　贵伯为阿元和小武各做了把桃木剑，好不威风。
　　“哇，真威风！”
　　贵伯很喜欢小孩子们。
　　贵伯不认得什么字，忠厚老实，不擅言辞，很晚才取了妻，可是妻子生阿元的时候不幸离世。贵伯收拾了心情，在安济坊做长工。他很喜欢刻一些玩意，那段时间刻的都是妻子剪影，在淘米，在喂鸡，在灯下缝衣。刻完常呆呆地看半晌。
　　尽管生活不宽裕，可是能每天见到阿元在身边，心里也很安稳，很充实。
　　有一天，阿元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回来，神采飞扬地道：“阿爹，我要参军，我要像阿武一样，建功立业，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阿元血气方刚，男儿志气，应召入伍。
　　据说前方战事十分惨烈。
　　等了很久很久，阿元没有回来。
　　又过了一年的除夕，贵伯突然收到了朝廷的抚恤金。
　　那天傍晚，贵伯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看了我很久。
　　不久后，听说贵伯将抚恤金都付给了安济坊孤苦无依的孩童。他笑着对管事的说，留着也用处不大，“给孩子们多吃点好的。”
　　说到此时，桃衣少年喉头哽咽。
　　季兰也鼻头一酸，带着哭腔道：“没想到贵伯经历过这么多让人难受的往事。”
　　“小桃，后来呢？”玲珑问道。
　　后来有一天得到命令，安济坊不宜设于闹市，需迁至城外。
　　“贵伯年迈，手脚不便，就不必来了。”
　　贵伯怔了许久，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中。
　　季兰将手边热茶一饮而尽，语声呜咽：“怎么会……贵伯操劳一生，与人为善，却多灾多难，孤苦无依。”

　　此后，贵伯在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呆在屋子里，一遍一遍刻着他的木刻。
　　我实在放心不下贵伯，就常常化成隔壁的顽童去找他胡闹。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里已经噙满泪水，他突然抬起头，望向玲珑道：“玲珑大人，作为桃符属，我的使命就是守护他们的温暖和笑容，给他们带来美好和幸福。不是么？”
　　“可是……我好没用。今天，我带了些贵伯爱吃的过去看他，可贵伯躺在床上，总是叫不醒他。”
　　少年顿了顿。
　　“我给贵伯带来的都是灾难和痛苦。”
　　少年肩头颤抖不止，哭泣道：“我真的是个没有用的桃符么？”
　　“这和你无关。”
　　玲珑道：“小桃，你知道寅月馆的规矩，一物换一物。”
　　少年当即一抹眼泪，跪地伏首：“只要让贵伯能够完成心愿，末任玲珑大人安排。”
　　“好。”

　　举目都是大大小小的木刻，小鸡，小鸭，小犬，小猫，小刺猬，淘气的男孩们在比剑，早起的妇人在梳妆。
　　贵伯安躺在土炕上。
　　“贵伯。”
　　“贵伯！是我啊。”
　　老人没有反应。
　　玲珑举手从他额头摩过，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眼睛缓缓睁开，满面褶痕深深，是苍老的岁月年轮。
　　“你…你…你们……来啦。”
　　玲珑转头，视线锁向小桃，又摇了摇头，道：“时间所剩不多，你想实现……他的……什么愿望？”

　　“我想让他看到一切的美好。”

　　本来寒冷没有烛灯的屋子里突然变的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