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月妖事》苏星河君

1、年节记（上） 玲珑坐在廊

　　玲珑坐在廊檐下，喝着雪片茶，坐看院中的青竹一夜之间变琼枝。昨夜临安城下了今年的新雪，阿蟠喜不自禁，院中贪玩，这不一早便喷嚏连连。
　　“呆子，给爷煮一碗姜汤。”因为昨夜玩雪受凉，小银龙冻的赖床不起。
　　季兰见一条银白色的小龙盘卧在小铺盖中，便抽了一抽被角，想唤起小银龙，谁知小银龙伸手又拉回小铺盖，生气地道：“呆子，你是想冻死爷吗！”
　　季兰无可奈何地摇头道：“龙老弟，姜汤已经熬好在里间了，我给你端来。”
　　季兰知道阿蟠喜吃甜食，胃口又大，便加了许多去核蜜枣，煮了一锅香浓的红枣姜仁汤。
　　小银龙就着季兰的手喝罢姜汤，吞咽着甜丝软糯的红枣，一抹鼻涕，泪眼汪汪地道：“还是呆子知道心疼人，让我感受到了龙生温暖。”
　　季兰闻言心头一热，端着吃的干干净净的空碗，喜道：“我想龙老弟早点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逛御街，多一个人也能多置办点年货了。”
　　“果然呆子就是不安好心！就知道欺负病患，让爷劳心劳力，一点也没有同情心！”说罢，小银龙便摆开龙尾向季兰袭来。
　　“啊？我哪里欺负你了啊！而且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病患啊！”季兰一边歪七扭八端好空碗躲开阿蟠的攻击，一边不住地反驳道。
　　小银龙见总是拍不到季兰，又气呼呼地睡去了。
　　好在阿蟠生病在床，浑身乏力，否则小书生免不了一顿乱揍。
　　里间的炉子里红光闪闪，临近年关，生意闲淡，新年气氛渐浓，季兰见玲珑主仆二人还是闲散懒动，便有些坐不住了。
　　玲珑望着窗外的一片雪白，眼神茫然。
　　季兰看着玲珑的怔然样，关心道：“玲珑，你怎么了？”
　　玲珑回过神来，一脸恍惚，无精打采地叹道：“老头[注： 因季兰一头白发，玲珑日常戏称其为老头]，你说我们最近为什么生意这么冷清呢？”
　　季兰道：“因为已经快过年了啊，大家都在为准备过新年忙碌呢。”
　　玲珑好像没听进去，突发奇想地道：“不如换个招牌吧？一定是我们的招牌太低调了，不够吸引客人。”
　　自从季兰加入到这里，那招牌就一直挂在寅月馆外大门的门檐上，黑漆漆、金灿灿、蹭亮亮，季兰思绪回转，冷汗道：“这哪里跟哪里啊……招牌哪能说换就换的。”
　　“不过新年了，到时可以扎两个灯笼挂上去，这样喜庆点。”
　　玲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想了想，又提议道：“既然这样，不如老头就顺道去拜访下清河坊张掌柜，购置块桃符吧，咯，要炫酷霸气又威武的，明年一定大吉大利，财源广进，恭喜发财，天降黄金雨！据说张掌柜家的桃符很灵验的呢！”
　　季兰扶额问道：“流行喜庆点的什么我都懂，可什么叫炫酷霸气又威武啊！”心里嘀咕，真要下黄金雨，怕不是要把寅月馆砸个烂，把你，我和龙老弟砸扁的。
　　不知什么时候，小银龙已挪到窗前。他瞪着季兰道：“呆子，这还不简单，把爷刻上去不就行了。”
　　玲珑笑道：“把阿蟠刻上去，确实很威武呀！”
　　“额！龙老弟，你有病在身，还是好好躺在被窝里面静养为是……”
　　“书呆子真啰嗦，主人这里暖和，我要和主人一起看雪花发呆！”
　　季兰见与这主仆二人争论不过，便摇了摇头，去后院厨房提了篮子，玲珑看了看外面的天，暗蒙蒙的，起来为季兰披上了一件猩猩红毡斗篷以防雨雪。
　　红毡斗篷披在季兰肩上，脸上却不由地红热起来，好在斗篷挡住了视线，心头一暖，便头也不回地发足去了。

　　季兰盘算御街稍近，就先去清河坊采买桃符、爆竹、屠苏酒之类的年货，再顺路回御街的合味斋带上点心，可是又怕合味斋的糕点早早地被抢购一空，玲珑和阿蟠吃不到，又要叫苦埋怨……
　　季兰出了丰乐桥侧巷，过桥刚走十来步，忽渐觉前方几丈远处有一个模糊的红身影在慢慢靠近，那影子又淡又薄，几乎能和周边的雪色融为一体。
　　“啊，红色的……透明…人？！”季兰旋即清空了脑袋，这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被玲珑传染了。他不敢相信，挤了挤眼，却发现是个淡红衣衫的少年，由于天色暗淡，他又单薄如纸，像是视线都能穿透身体一般。
　　那少年开口道：“请问……请问……这位公子，打扰了，寅月馆怎么走？”少年一句一喘，十分艰难地问道。
　　季兰奇道：“欸？我就是住在寅月馆里，请问这位老弟去寅月馆有什么事么？”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桃红的衫子，脸色雪白，极其文秀。
　　桃衣少年听到季兰这么一说，本来垂下的额头抬高了几度，眼中射出热烈的光彩来，他十分高兴地拍手笑道：“终于找到寅月馆了！贵伯有救了，我一定能为贵伯带来美好的！”
　　“啊？贵伯？”季兰心里咯哒一跳，这两字一声如此熟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慈祥老人的身形，老人鬓发灰白，眼角眉梢总带着温暖的笑容。他是安济坊[注 类现代救济院性质的机构]的长工，也不知道贵伯何时在那里开始做工，在大家心中，这个慈祥敦厚的老人似生下来就该在那里，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为贵伯，他总是笑着答应。大家心上觉得，安济坊有贵伯在，就有安全感，就有家的感觉。季兰榜上无名，盘缠用尽，流落临安街头之际，饥肠辘辘，多亏了贵伯早发现了他，不然怕也遇不到玲珑和阿蟠，来到寅月馆了。
　　季兰不明就里，心下急切，脱口而出地问道：“哪个贵伯？”
　　那少年道：“安济坊……”，话语未全，如纸似箔般的单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微笑倒地。
　　“欸？”
　　“安济坊”这三个字，季兰听得真切，是贵伯无疑了。季兰急欲知道贵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及多想，背起躺在雪地上的少年，这少年虽说年纪不大，但也有十几岁的年纪，可背在肩上，却感觉不到份量，像是背着一块轻飘飘的木头，大概是少年太过羸弱单薄的缘故？
　　季兰疾步沿着原路向寅月馆折返，少年伏在背上，心中有些疑惑。

　　眨眼间，季兰回到寅月馆。
　　季兰将少年负到里间安躺下，赶忙扶他喝了点热姜汤，雪气渐除，脸色转为粉扑扑的。
　　玲珑见到季兰，又见到他身上的少年，眉毛一轩，撇嘴一笑，仍自喝茶。
　　“玲珑，你快救救这位小兄弟吧，”季兰忙道。
　　少年睁开眼，见玲珑抄手坐在面前，忙欲起身坐定，玲珑按下，少年颔首，开口道：“末是安济坊贵伯的家宅…精，玲珑大人，您就叫我小桃好了。”声音非常虚弱。
　　“啊，家宅精？”季兰惊诧道。
　　“是呀，呆子少见多怪，除了人人都知道的神仙大妖之外，每户家里都有自己的宅妖呢，而且有很多种类，比如器物就有器物妖，桌椅板凳饭桶碗勺还有洗脸盆什么都能成精。”阿蟠刚兴冲冲地从后院雪堆中滚了几圈跑回来，龙鳞闪闪，趴在玲珑脚旁，解释道。
　　季兰张大了嘴巴，挠头道：“好吧，小生学习了，可这位小兄弟是什么宅妖呢？”
　　“我看是木板妖！”阿蟠打着哈欠道。
　　那少年闻言，强自坐起来，有些生气，俏脸一红。
　　玲珑使了一眼色，小银龙便不作声了。
　　少年清了清喉咙，继续道：“我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贵伯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龙年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