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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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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走在过早就已呈现出节日氛围的街道上着的人群,倏然进入圣诞的季节,好像并非是一个遥远的话题。年末的繁华与繁忙,交错着落入匆忙的光影之中,点燃了某种季节性的限定欢愉。某种活力似乎正在不可见的地方暗自潜伏涌动着。
即便是先前被渲染过度的季节性的落寞,在这一刻,也短暂的被拂去了踪影。一同被拂去的还有早秋的气息。如今,整个世界早已被深秋填满。金黄的银杏落满了街道,沙沙作响,彷佛一条华美的地毯,铺在所有路过的人的内心最深处。
双目可见的金黄令人难得的视线眩晕。目光所及之处净是秋日的色彩。一阵悠悠的清风掠过宋丽伶的窗子,为屋子内送来了新鲜的气息。他凝神望着被吹动着的书页,细长的眉毛舒展开来。一副并没有特别在意着什么的,无所事事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体内的一部分已经变得有些慵懒。
无论何时,社交季似乎总是离他很遥远。特别是近年来,宋丽伶发觉自己是愈发没那么热衷去参加一些没有意义的社交了。他想有意义或是无意义,本身就是悖论。像那些表面上虚伪的客套人际关系、一去不复返的舞会与招待会,好像已经坐上一只小舟,距离他远远地挥着手说再见了。
比起那些收不到邀请函就会提心吊胆自己是否被取消出场资格的人来说,宋丽伶这种反而没有过多在意的心态反而显得很轻浮平静。即便是他在巴黎的时候,也从未有过那么迫切的,想要与什么人所举办的宴会产生关联的心态。倒不如说随着年纪的逐渐趋稳,他逐渐不那么想参与随大流的社交,或是成为一个不必要场合的主配角。
这点上宋丽伶倒是一直很钦佩鹤子。
按理来说到了她这样的年纪,即便再怎样不去努力找借口的推辞别人的宴会邀请,只要表达出自己的不愿意,就可以不去的单纯的状态,是大部分人最梦寐以求的愿望吧。因为已经无需再忍耐和装作友好,对于那些维持了几乎大半辈子的人际关系,尤其是没有那么多有必要的人际交往。
可是鹤子偏偏不是那样的女人。作为一个典型的社交类型的优雅象征——只要她还剩有任何的精力…不,应该说只要她能拿的出半分精力,她都愿意将其奉献出去,将那些热情全部倾倒在任何一场慈善晚宴、某某家族的商会、或是实在没有必要的活动之上。她那令人惊叹的精力,总是像春季夜晚里暗中流淌的泉水那般,绵绵不绝。
鹤子热衷于将自己的美貌以最优越的方式呈现在众人眼前,无论是发型亦或是妆容的搭配。她喜欢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习惯,就像她总过勤地定制新的礼服那样频繁。唯一比她更愉悦的,也许只有她的裁缝与布料商吧。她那骄傲与美丽的模样,总是令她在人群里散发着不俗的耀眼光芒。
宋丽伶只全当是她过了一辈子的上流的习惯。再怎样都必须在所有人的面前,表现出一副无可挑剔的精美出来,将丑恶的不堪全部隐藏在一个无底的黑洞里。他想,鹤子或许没有那样会隐藏起来的秘密,但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恶魔主义吧。不知不觉间,他发觉自己又陷入到她的世界里去。
宋丽伶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某场晚宴散去的事情来。那时他们正走在归宅的途中,银色的月光洒满面前的小路,似是要连两人的影子都吞噬。那偶尔随着晚风拂动过的月的影子,显得格外不真实。望着那冰冷无情的银霜,自脚尖开始一直向前蔓延,不知不觉就已身陷银色的洪流之中。
从刚才就沉默着的鹤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对着失去尽头的夜空长叹了一声——还真是寂寞。那副模样,不像是为了接受回应而说出的,而是为了被说出而说出的。他想,兴许这只是单纯为了表达而生的,她这样的女人想要表露,却又是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别人得知她真正内心的寂寞吧。
妳冷么?宋丽伶问。他看着她耸了耸肩膀,落寞却莞尔一笑,嘴唇扬起诙谐的弧度。看着那泛着银色光芒的披肩,将她一向柔弱优美的肩膀,轻而易举地笼罩出一个宽阔的形状。宋丽伶知道鹤子不冷,但他只是那么问了。他知道比起默不作声,即便是随便说些什么,也会令她好受很多。
“不、不、我不冷。相反的,我很温暖。甚至可以说,我很幸福…现在。没错,的确可以这样表达,用尽全力却也丝毫不显得自大的说:我很幸福。你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事情么?不过除了『幸福』我好像再也说不出来其他的词语了。也许我今晚真的是喝多了。不过也无所谓了。”
忽然吹起的一阵晚风将鹤子刚散下的长发吹起,她那漆黑的双眼只能从丝丝缕缕的发缝里露出。宋丽伶只是望着她微笑,期待着她的幸福逐渐变成一种更加永恒的存在。她那因为未散去的酒精而微微有些发红的脸颊,在此刻的宋丽伶眼里,显得是如此圣洁可爱。就宛如一位天真的少女。
两人逐又漫步来了海边。夜晚的大矶海岸没有再如同他们这般随性的人了,只剩下潮湿的海风与两人深色的人影。一路上,兴许是有些醉意,鹤子一直在回忆着当年的往事。那些本早就应该褪色、如今却又闪闪发光的东西,就都被她以“幸福”这样一个笼统而微渺的词巧妙覆盖了。
然而宋丽伶知道鹤子真正所想要表达的,正完美的被这些精巧的洪流所遮盖。她摇摇欲坠的情感就如同这暗夜中偶尔激荡的浪花,唯有拍打在礁石上,才深知力度。而在这情感的波涛之中不定起伏着的,正是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巴黎的遗憾,以及对不会再次迎来的冬季的告别。
这一切本应伤感而漫长,鹤子却用完美来诠释一场真正的吊唁。她使得一切变得温文尔雅,自然而平淡,恍如喜剧落幕一般,令所有观众惊叹。
也许意义并非如此重要,仅是一种生存本能吧。
望着鹤子那平静的笑脸,宋丽伶意识到自己没有再去思索任何的“意义”了。他不是那种会执着追求于意义的人,眼下的她美丽的面容,已经胜过一切他想要追寻的意义。无论她的所做与所言是什么。即便是孤身一人,亦或是和谁共享这个夜晚,他想要去背负的,即是一种空虚和圆满。
迎面吹来的晚风非常凉爽,使得发烫的脸颊逐渐降温。令人忽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拂晓时刻的光辉。待鹤子逐渐向自己走来,优雅的双唇似是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宋丽伶起身向着她在黑暗里散发出光彩的身影走去,稳稳地接住了她。
宋丽伶环住鹤子的肩膀,让她就这样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寻找到一个可以支撑着她站稳的角度。她低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有些湿润,挂上了一些犹如泪珠般的精莹光泽。戴着长手套的手正提着方才脱下的高跟,他看见她洁白的双脚沾染上了海边的细砂,正在夜空中微妙的散发着光芒。
“不知最近怎么的,总是回忆起当年我们初见时候的事情来。我仍然记得你穿着西装的模样,是如此的英俊。从此以后,再没那样的人能如此进入我的心里。我想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感吧。”
“后来我知道了你的过往,甚至觉得那些与你的美貌相比,都是些不足为奇的事情了。叛离经道。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何时,即便你的美对于我而言,仍是一种永恒,我却更爱那些你所令你与众不同的地方。那是更加持久的永远。”
宋丽伶只是静静地听着,身旁这个美丽却有些柔弱的女人,如此小心翼翼却又直言不讳的真言。某一刻他甚至幻想着自己的情人,是否想要一直对自己表达的,也是这样真诚致命的话语。那些形形色色的爱与痛,从他的身上穿流而过。
一旦想起许久未见的人来,宋丽伶的心头忽然之间又沉闷下去。使他感到一种情感的激流。就像是一块隐隐发作着,不断跳动着的伤口。那伤口愈合了的部位,似乎仍然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尽管如此,那洁白无暇的肌肤,如同处子纤弱的手腕与脚踝,依然是一种完美无缺的象征。
宋丽伶只是不动声色的吻了吻她柔软的脸颊。
回到家中已是夜深,偌大的庭院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待到所有的一切都沉睡了,宋丽伶才取出最近新入手的和纸,想起写些什么给那位他所挂念的人来。实际上近来一段时间,他收了不少精美的信封,也同样寄出去了相当多的思念。他觉得他们的心,就在这样交流的时光中变得更近。他开始明白为何他会坚持留有这一举动了。
提起笔的手今夜有些莫名的无力,兴许是他已经有非常深沉的困倦。所以他放下笔,又仍然觉得鹤子那瘦弱的身躯依然在他的怀抱中。想起她漂亮的肩膀,就觉得如同他写信时那颗总是不平稳的心那般,颤动着倾诉不那么直率的话语。
他过去从来没有抱过其他任何女人,未来也不会有那样的打算。他只是觉得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妙。亦拥有与之相对的美貌。她天真浪漫而生性多愁善感,比如她流出的眼泪就像一封封信张上精美的文字,皆有不同的含义。她的一切都那么吸引他,使得他有些时候会不那么想要放手,甘愿让她停留在自己的怀中。
与其说她所说的“永远”令他深感不安,不如说是对于幸福的恐惧与忧愁。像是一种想要永远留有的贪婪,却又深怕如此的奢侈。除了她这种愿意执着爱上痛苦,又倾尽一切愿意去不断品味和体验的女人,又有谁能将如此这种自大的话语变得那么真诚呢,像是将伪善变成一种正当手段。所以,他笑了。为这难忘的夜晚而迟来的微笑。
由此,宋丽伶想起某天晚上的另一件事来。那时他正站在某家商店的橱窗面前,入神地望着玻璃上的倒影。他看见了他自己的面容,却又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某个熟悉的面影。那个影子高而显瘦,在他的背后显得如此靠近。
他不由得心头一颤,想着要如何解释说为何他花了那么久才转过身来,用装作不经意间的模样露出笑来,戏说久违的玩笑。可是一旦定睛一看便会发现,那并非他所想要见到的人,只是一个根本不像的其他人而已。所相似的地方也许只是他们深色的头发与苍白的皮肤,纤长的身影与漫不经心的神情。很快眨眼之间,那人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他有些孤寂的背影。他望着玻璃窗里,在来往人群中的自己,犹如一卷定格的胶片。他感觉自己的嘴角仍是僵硬的,那上扬的弧度已经不是期盼已久的惊喜,而是在不经意间,变为对自己的耻笑了。他生怕这样的心思被谁看去了,于是只能藏好那无意义的慌张与落寞,转身离去。
忽然之间他感到悲哀与幸福的接踵而至。那无力的绝望,似乎不再流连忘返他的身边,而是变成一种对爱的呼唤与期待。他意识到他正爱着与期待着,纵使这样的情感总是伴随悲伤左右。那一刻他便暗自下定决心:他要“永远”爱着那个人——即便这样的决心在他看来有些幼稚,却也颇为严肃。像是战场上士兵的誓言,是否真能实现,依然得靠自己的道德与良心。